「若滿朝都覺得這只是一件尋常差事,那咱們昨夜備的這些,豈不全是自己嚇自己?」
青杏把宋予白折好的紙放回匣里,匣蓋尚未合上,何先生已經在門外聽見了後半句。
「恰恰因為像尋常差事,才不能等人都議定了再開口,宋姑娘,沈相讓我把昨日朝上的情形講細些。」
宋予白請他坐在偏廳靠里的位置,外頭孩子正在學著收碗,她把門帘放好,才回來落座。
「昨日您只帶了新議,沒來得及講旁人怎麼接的,今早可是又有了變化?」
「尚未再議,沈相擔心您只盯著那句不當之人,便把整座朝堂都當成已經站到了程文淵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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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這樣想,旁人未必聽見這句話便想起我,他們還要顧著春闈與地方的教化差事。」
「正是如此,程侍郎開口時,先講京城私塾日漸增多,有人擅自收徒,課目與束脩都缺少約束。」
「這些話本身挑不出錯,若有人收了錢卻不好好教,家裡確實該有地方申訴。」
何先生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寫著提議要點的紙,並沒有馬上推過來。
「朝中有人也是這樣接的,認為交給禮部會同京兆府商議便可,另外問了一句,會不會擾民。」
「程文淵怎麼答?」
「先訪後驗,依次辦理,不使各處停課,也不妨礙春闈後的差務,答得周全,便沒人再追著問。」
青杏站在宋予白旁邊,把剛端來的茶放下,茶蓋留在托盤裡。
「昨日上門的人可沒講先訪,他張口便要查孩子,若姑娘讓了,今日又算哪一步?」
「那個人做得急,不能憑他一人,便斷定程文淵在朝上每句話都是假的。」
宋予白接過那張紙,先讀了末尾,才回頭看前面的範圍。
「可是紙上講不擾課,手裡拿著的差事卻能擾課,往後得請他們把進門的辦法也寫明。」
何先生端茶喝了口,才繼續往下講。
「沈相昨日沒有當場駁他,只看了他一眼,程侍郎也朝沈相看過來,隨後仍舊向陛下陳奏。」
「沒有私下遞話,也沒有提知鶴?」
「都沒有,那會兒旁人還在等下一件政務,沒人留意他們這一下,沈相下朝後才叫我去。」
宋予白用指腹將紙邊捲起的地方撫平,想了想,又把紙遞給青杏。
「先前已經提過私塾章程,這回再提人的資格,程文淵不急著點名,倒像給人留了往後添條目的地方。」
「沈相也認為他不會無故將此事往前推,尤其這個時候,魏明遠還在借孫家的事與人往來。」
「那相爺準備直接找他談?」
「沒有,沈相叫我查近來誰與他走得近,他背後有人推動,不能只看他站在朝上講了什麼。」
青杏把紙放在桌上,手掌仍覆著一角。
「先前不是已經知道他與魏明遠來往了嗎,怎麼還要重新查?」
「從前知道往來,眼下要辨這件提議由誰催動,彼此談的是學塾,還是另有差事,不能把見面都算成密謀。」
宋予白聽到這裡,抬手將放在一邊的準備清單遞過去。
「這是昨日禮部留下的東西,您看看山長履歷這一項,若要查,我得問清楚他們準備收哪些內容。」
何先生讀過,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紙上抄下那一行。
「我帶回去核,看它是各處都有,還是來你這裡才添上的,原紙留在學堂,別交給我。」
「若各處都有,便先按共同要求備,不必為我另外爭一個免驗。」
「您肯這樣辦,往後朝上才容易講,清查本來就可以有,眼下要防的是借清查另加門檻。」
青杏拉開凳子,沒有坐,站在凳後看著兩人。
「奴婢有句話不懂,沈相明知程大人盯著姑娘,為什麼不當場問,女子究竟能不能教幼童?」
何先生將筆放回去,沒有立刻回答,宋予白先把那張提議要點轉到青杏面前。
「他還沒提女子,你先提,旁人便只記得相爺為了兒子讀書的地方,攔著禮部查私塾。」
「可不提,他就當沒人反對。」
「所以要問能用於所有學塾的規矩,譬如憑哪條判不當,由誰來核,山長不服又到哪裡申明。」
何先生看著紙上的那幾處空白,接過話來。
「這些問題沈相會在章程送議時提,眼下還得知道,程文淵究竟是自己添了這一步,還是有人把現成的由頭送到他手裡。」
「查到之前,學堂這邊要避開什麼?」
「別到外頭議論朝臣,別請學生家裡一齊遞話,也不必找人寫文章替您揚名。」
青杏這才坐下,袖口垂在凳沿,過了一會兒,又把袖子捲起來。
「咱們連課都還沒停,怎麼會想到寫文章,只是有人拿壞話往外傳,總不能任憑他講。」
「尋常誤傳可以解釋,若是替全城私塾叫屈,那便已經越過眼前這樁事了。」
宋予白把紙收回,按進自己的資料匣。
「我不會替沒見過的學塾作保,也不叫別人替我作保,只請先生查的時候,別為了湊成一條線,把不相干的人也拉進來。」
「這一點沈相交代過,誰來往,見過幾次,與什麼人交接,都須有實際所見,猜的另放。」
「還有一件,先前程文淵的舊折已經在找,眼下查他的交遊,不必讓方掌柜也往官邸前湊。」
「書坊那邊有人主動提起過?」
「暫時沒有,我先講在前頭,他替我存了副本,不能為了學堂,又把夥計派去守官員的門。」
何先生將袖口往手腕處抻好,起身時卻沒急著走。
「宋姑娘,您昨日在門口做得妥當,今後也照這個分寸,沈相最不願見的,是您因為覺得受了羞辱,先把清查頂回去。」
宋予白也站起來,方才還算平順的應答停了片刻。
「先生,若有人當著孩子的面,講我一個婦人不配教他們,我不會只替禮部顧臉面。」
「我明白您的意思,可那時更得守住話頭,別叫他把羞辱您的話換成您辱官的罪名。」
「我會請他指出哪條規矩,也會讓孩子先出去,但我不會點頭認了,叫學生以為先生有本事教他們,也只能低頭受訓。」
何先生望著她,最後把已經攏好的袖子放下來,向她拱手。
「這句話我會照原樣帶回去,沈相要您守規矩,並非要您受什麼都不答。」
門外傳來沈知鶴的喊聲,宋予白掀簾看去,孩子正在請青杏幫忙,將一個卡住的食盒蓋取下來。
何先生跟著走到門邊,看見沈知鶴先把竹筒放到地上,雙手接住食盒,便沒有叫他過來。
「相爺這兩日忙,知鶴若問起,您只講公務多,不必讓他聽見這些。」
「他會自己回家問父親,我不會拿假話哄他,但也不會讓他替相府傳消息。」
「如此便好,等查到實處,我再來。」
宋予白將他送到角門,扶著門框停下,想起方才那句無人留意,又把人叫住。
「何先生,請相爺盯住後頭添進去的每一條,今日大家覺得尋常,不能等它真落到我頭上,再講早知道有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