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若連公文都不肯給我看,我怎麼知道該迎誰進門?」
宋予白將紙筆往小案裡面挪了挪,袖口擦過顧承安的木劍,她先把孩子的手推回身側。
「承安,帶他們去收練功墊,門口的事交給我,傅烈把籃子放穩,別抱著雞蛋往人跟前擠。」
「可他還沒過白線就訓人,進去了,會不會把咱們的東西都翻亂?」
「東西由大人看著,你們先進去,誰也不必站在這裡聽訓。」
顧承安沒有立刻轉身,直到曹叔接過門扇,他才牽住傅烈的衣袖,把人往穿堂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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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官員看著孩子們離開,將公文往胸前收了收。
「本官奉命辦差,你卻先把學生遣開,待會兒要核人數,又往哪裡找人?」
「您方才講先查名冊與授課規制,並沒有講要當門點驗幼童,公文上若另有要求,請給我看清楚。」
「禮部查學塾,還要先聽山長安排?」
「禮部查什麼,我便備什麼,您連查驗的範圍都不肯交代,我只能請曹叔往衙門跑一趟。」
宋予白朝門外看去,馬車後跟著的書吏已經打開文匣,裡面露出幾張疊好的紙。
「您可以讓書吏將公文放在案上,我就在這裡看,看完歸還,不會拿進屋裡。」
那官員終於把紙展開,手掌仍按在邊緣,宋予白順著正文往下讀,先看見禮部的印,再看見留白的末尾。
「這裡沒有京兆府籤押。」
「這是先行核驗,京兆府尚未派人,你若諸事齊備,自然不必等他們再來。」
「既然尚未派人,今日便不適合入堂查驗,請您把要備的東西留下,等文書齊全,我們再接。」
「誰教你拿京兆府來擋禮部?」
趙珩從門內走出來,停在小案另一側,宋予白看見那官員的手離開了紙面。
「是本王今日剛從宮裡帶來的規矩,你來得早,大約還沒接到。」
官員往後退了半步,衣擺擦著案腳,原先捧著的文書落回桌上,他忙伸手扶住。
「下官不知王爺在此,下官只是奉司中差遣,先來核看,並無擅闖之意。」
「那便將準備事項留下,回去問清楚,別讓一張尚未辦完的公文替你作主。」
「王爺,禮部那邊已經排了各處學塾,若此處不能入內,下官回去須得有個交代。」
宋予白拿起筆,在空紙上寫下今日接驗的經過,寫到對方職銜時停了筆。
「請您把姓名與司屬填上,我會寫明文書缺少籤押,待補齊再驗,不寫您擅闖,也請您別寫學堂拒查。」
「你還要本官在你的紙上留名?」
「您要回去交代,我也要向學生的家裡交代,雙方今日究竟辦到了哪一步,總不能各講各的。」
官員看向趙珩,趙珩卻把那張紙轉到他面前,將筆放在紙邊。
宋予白等著他填完,又請書吏抄了一份,紙交回去時,她才發覺掌心沾了墨,方才握筆握得過緊。
「待會兒若有人向您打聽,請照今日實際情形講,學堂沒有閉門拒驗,學生也沒有受過盤問。」
「本官自然據實回稟,用不著宋山長反覆叮囑。」
車輪離開門前,青杏伸手扶小案,搬了半步又放下,低頭檢查案腳有沒有被踢壞。
「姑娘,他剛才若再往前走,奴婢真不知道該先攔人,還是先去取手令。」
「先叫曹叔帶孩子進屋,手令能遲些拿,人不能擠在門口。」
宋予白洗掉手上的墨,水盆里的布巾擰了兩回,仍有淡黑的水沿著指縫流下來。
趙珩看著她沒有擦淨的手,接過青杏遞來的干布。
「宮裡的意思已經送到,你仍舊擔心他們借清查入門?」
「今日連籤押都沒齊,他便敢先訓我,往後文書齊了,只會更有底氣,王爺,我擔心的還有他們打算查什麼。」
「本王回去會問清楚今日這差事如何派下來的,你這裡照常授課,不必為他停一天。」
「勞煩您只問公事,別替我討一句賠禮,我要知道規矩,賠禮聽過便沒了。」
趙珩還未答話,角門那邊已經響起曹叔的招呼,何先生提著袍角進來,額頭出了汗。
「宋姑娘,今日早朝有了新議,沈相叫我趕緊來一趟,門外那輛禮部的車,可曾進堂?」
「沒有,公文缺了籤押,我請他們補齊再來,您先坐,今日朝上議了什麼?」
何先生接過溫水,只喝了一口,杯子留在手邊,沒有顧上解開領口。
「程文淵提了一件小事,名義上仍是京城私塾的規範清查,但比先前擬章程時多了一層。」
「多了哪一層?」
「他請朝廷先驗主持教化之人的身份與行止,理由是各處私塾良莠不齊,須確保教化之事不被不當之人把持。」
宋予白把干布搭回盆沿,手指還停在布上。
「先前講授課無章程,如今連主持的人都要重新驗過,那他有沒有講,什麼樣的人算不當?」
「沒有列明,只提了師德與禮序,程侍郎認為,課目再好,也須先由合宜之人主持。」
「他口中的不當之人,是指我?」
何先生拿起杯子,碰到唇邊又放下,宋予白望著那隻未喝的杯子,沒有再催。
趙珩把先前留下的準備事項拿過來,展開在桌面,紙上排著名冊與課目,另有一項山長履歷。
「既然沒有明說,眼下便還不能算是沖你定下的條文,你別急著替他認這個名字。」
「我不認,可我得知道,他認人的尺子在哪裡,若身份先定好,查課目便只剩走個過場。」
何先生將那張紙往自己面前移了移。
「沈相也是這個意思,眼下只是朝議,具體條目尚未呈定,今日來人手中的公文仍是前頭的安排。」
「所以他先試著進門,朝上再添人選的限制,兩件事未必由同一處安排,卻能接到一起。」
「宋姑娘,這一點還不能下斷語,禮部辦事有先後,你今日擋的是手續不全,別讓他們聽成你斷定整場清查有私心。」
宋予白把自己留的那份紙遞過去,何先生看完,才把按著紙角的手放開。
「這樣寫妥當,沒有多添一句,往後也照這個分寸,來人怎麼做,你便怎麼應。」
「那我請教先生,朝廷過去准許什麼人開蒙學,必須有功名,還是必須由男子主持?」
「各處情形不同,有地方請致仕官員,有鄉里延請塾師,也有女子在宅內教幼童,尚沒有一部盡數管到的成例。」
「沒有成例,便不能把我已經做的事倒過來算成違例。」
「這句話能講,但要等看見條文,若他把要求落在往後,你仍然得面對。」
青杏將涼下來的水換走,手裡的托盤一直沒有放穩。
「那豈不是今日查沒有的紙,明日又要沒有的名分,怎麼才算備齊?」
「缺什麼,先認清楚,不能為了怕查就胡亂補一張來路不明的紙。」
宋予白扶住托盤邊緣,讓青杏先把杯子放下。
「咱們有的拿出來,沒有的照實答,誰若講交些銀子便能補好,你先來告訴我。」
何先生抬頭看她,手中的那張紙被他折回原來的寬度。
「您今日能這樣想,沈相便少一分擔憂,他怕您一聽這幾個字,便去找程文淵爭個高下。」
「我還要教孩子吃飯穿衣,沒空去禮部等他下衙,但朝廷若真要定主持學堂的人選,我不能連條文都見不到。」
「我回去轉達,等正式稿子出來,會設法讓您知道該備什麼。」
穿堂傳來布墊拖過地面的響動,顧承安抱著疊好的墊子進來,鞋尖停在門檻後。
「白姨,今日的課還上嗎,知鶴把故事講到一半,外頭那個人就喊您的名字。」
宋予白接過最上面的墊子,發現邊角夾著一隻小鞋,便把鞋抽出來遞還給他。
「照常上,先把鞋送回去,別叫人光著腳等,知鶴講到哪裡,便從哪裡接著。」
顧承安走了,何先生也起身告辭,宋予白送到門邊,終於把方才沒講完的話補上。
「先生,請您替我帶一句,若他認定我不當,就請他把緣由擺明白,不能只落這幾個字,便要我把門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