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得正好,朕也想聽聽,宋姑娘為何要把元兒送回宮裡。」
趙珩跪到殿中,原本準備好的開場話還沒出口,趙泓已經放下手裡的摺子。
「皇兄,臣弟此來,正是為了此事。」
「坐。」
「臣弟不敢。」
「這裡沒有外人。」
趙珩起身,在下首坐下。
「宋姑娘托臣弟轉達,有人在暗中調查學堂,禮部正在擬民間私塾管理章程,御史台也與兵部孫家往來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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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泓沒有插話,只把摺子合上。
「她擔心元兒在學堂的事被人利用。」
「是。」
「她要停掉遊學?」
「她提出暫停。」
趙泓抬眼。
「她自己提的?」
「是。」
「她怎麼說?」
趙珩把宋予白的話複述了一遍。
「有人在查我的學堂,如果太子在這裡被人做文章,受傷的不只是我,是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我不能讓他們替我擔風險。」
趙泓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趙珩坐在椅上,手掌壓著膝蓋,等了片刻,又補上一句。
「她還說,太子回宮可能難過,留在學堂可能受傷,兩件事都不是好結果,她選風險更可控的。」
趙泓拿起案邊的硃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她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
「皇兄。」
「朕沒有責怪她。」
「臣弟知道。」
「她不求朕護住學堂?」
「沒有。」
「也不求東宮替她出面?」
「沒有。」
趙泓把硃筆放回筆架。
「這個人做事,先把自己能擔的擔上,擔不住的才遞給別人。」
「所以臣弟想請皇兄定奪,元兒的遊學是否暫停。」
趙泓向後靠在椅背上。
「讓他們查。」
趙珩抬頭。
「皇兄?」
「讓他們查。」
趙泓取過另一份摺子,翻了兩頁。
「朕倒要看看,誰敢拿朕的兒子做文章。」
趙珩沒有料到他會這樣答,手掌從膝上移開,又慢慢放回去。
「皇兄,程文淵與魏明遠未必敢直指太子。」
「所以他們會繞路。」
「禮部會拿私塾,御史台會拿安全,兵部會拿巡查。」
「他們想怎麼繞,便怎麼繞。」
趙泓將摺子放下,指腹壓住封口。
「朕給他們機會。」
「若他們查出學堂確實收了太子,朝堂上便會有一場爭論。」
「太子去民間遊學,是朕準的。」
「可他們會說,女子不該教導儲君。」
「那便讓他們對朕說。」
趙珩看著皇兄,遲疑半晌。
「皇兄,臣弟不是擔心宋姑娘受彈劾。」
「你擔心元兒回宮後又變回從前?」
「是。」
「你擔心停了遊學,他會難過。」
「也是。」
「那便不必停。」
趙泓的手指在案面敲了一下。
「遊學照舊,次數按先前定下的來,不能加,也不能臨時改。」
「每旬一次?」
「每旬一次。」
「外頭的龍禁尉還要繼續布置?」
「繼續。」
「若有人靠近學堂,是否拿人?」
趙泓抬眼看他。
「先查身份,先留證據。」
「若對方動手呢?」
「那就按律處置。」
「皇兄先前曾下過就地格殺的口諭。」
「那是針對傷害太子的刺客。」
趙泓收回視線。
「旁人還沒有動手,便不要替朕殺人。」
趙珩聽到這裡,肩背鬆了些。
「臣弟明白。」
「你回去告訴宋姑娘。」
「告訴她什麼?」
「朕准她繼續開門。」
「只這一句?」
「再告訴她,門外若有人查,照規矩讓他查。」
趙泓拿起硃筆,在一份空白手令上寫了幾行字。
「有文書,便開門,有疑處,便留副本,有人強闖,報給京兆府與朕。」
趙珩接過手令,看見上面並沒有白姨學堂幾個字,只寫著京畿私塾巡查需持禮部與京兆府共同籤押。
「皇兄這是……」
「程文淵若想查,便讓他按規矩來。」
趙泓將筆擱下。
「魏明遠若想借風聞行事,便讓他先拿出風聞之外的東西。」
趙珩起身,鄭重行禮。
「臣弟替宋姑娘謝過皇兄。」
「你謝得太早。」
「皇兄還有吩咐?」
「告訴她,朕沒有替她遮掩太子在學堂的事。」
趙珩抬頭。
「為何?」
「遮掩便等於心虛。」
趙泓看向殿外。
「朕讓他們查,是要他們把該查的都查清楚,也讓滿朝文武知道,太子去哪裡讀書,輪不到他們替朕安排。」
趙珩收好手令。
「臣弟告退。」
「等等。」
趙泓叫住他。
「元兒下次去學堂,別讓他知道今日議論過停學。」
「皇兄是怕他多想?」
「他會以為自己給母妃和宋姑娘添了麻煩。」
趙泓拿起那份合上的摺子,目光落在折脊上。
「孩子不該替大人背這個。」
趙珩離開後,趙泓獨自坐了片刻。
內侍從屏風後出來。
「陛下,是否傳韓少詹事入宮?」
「不急。」
「那太子遊學的護送人手是否照舊?」
「照舊。」
「禮部若遞章程……」
「收。」
「御史台若遞彈劾……」
「也收。」
內侍遲疑了一下。
「陛下,若他們把學堂與結黨營私牽在一起……」
趙泓抬起眼。
「讓他們寫。」
「若寫得太過?」
「朕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太過。」
趙珩出宮後,沒有立刻回王府,而是讓馬車轉向城南。
宋予白正在前院教孩子們收拾木案,顧承安站在白線旁,提醒傅烈把雞蛋放回藤籃。
趙珩走到門口,先將皇帝手令交給宋予白。
「皇兄的意思,遊學照舊,每旬一次。」
宋予白接過手令,沒有立即打開。
「皇上知道外頭有人查?」
「知道。」
「他怎麼說?」
趙珩看著院裡幾個孩子。
「讓他們查。」
宋予白翻開手令,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有文書,開門,有疑處,留副本,有人強闖,報官。」
「還有一句。」
「什麼?」
「皇兄說,朕沒有替你遮掩太子在學堂的事。」
宋予白抬頭。
「這句話很重。」
「所以我才親自送來。」
她重新看向紙面,指腹按住手令一角。
「王爺,您不勸皇上停?」
「勸過。」
「皇上不肯?」
「他說,元兒去哪裡讀書,輪不到朝臣替他安排。」
宋予白的視線越過趙珩,落在趙璟珹身旁那張空著的長凳上。
趙璟珹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小手抱緊畫板。
「白姨,小元下次會來嗎?」
宋予白沒有立刻回答。
趙珩也沒有催她。
院外街口傳來車輪壓過石板的聲音,顧承安走到門線旁,先看了一眼,再回頭。
「白姨,門外來了輛禮部的車。」
趙珩轉過身。
宋予白把皇帝手令折好,交給青杏。
「開門。」
顧承安握住門閂。
「要驗文書嗎?」
「驗。」
「若文書是真的呢?」
宋予白看向門外那輛停穩的青布馬車。
「請他們進來。」
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個穿著禮部青袍的中年官員走下車,手中捧著一卷封好的文書。
「白姨學堂山長宋予白何在?」
宋予白走到白線前,停下腳步。
「我在。」
那人展開文書。
「禮部奉旨查驗京畿私塾,今日先查學生名冊與授課規制,請山長開門接驗。」
宋予白伸出手。
「文書給我看。」
官員沒有遞出,反而向前跨了一步。
「本官奉的是禮部公文,難道還要在門口受一個婦人的盤問?」
顧承安把棗木劍橫到白線前,傅烈也抱起了藤籃。
宋予白接過青杏遞來的紙筆,抬眼望著那名官員。
「禮部公文,需有禮部印與京兆府籤押。」
官員的手停在半空。
宋予白把紙筆放到門旁的小案上。
「請您先把文書放下,咱們一項一項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