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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紙上的兩個人

  「姑娘,您又寫到半夜了。」

  青杏推門進來,宋予白沒有抬頭,筆尖停在紙面上,墨色沿著纖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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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差一行。」

  「都寫滿兩頁了,怎麼還差一行?」

  「最重要的一行。」

  青杏把熱水放到案邊,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沒有學生名字,只有幾列短句。

  魏明遠,御史台,善借風聞成勢,動機偏向權位與機會。

  程文淵,禮部侍郎,守舊立場明確,動機未見求利跡象。

  太子遊學,事實一旦公開,學堂將同時面對安全與禮法兩種審查。

  青杏看著最後一行空白。

  「您要寫什麼?」

  「我還沒決定。」

  「您連對手都寫清了,怎麼會沒決定?」

  「因為寫下去,就等於承認我怕了。」

  青杏將熱水往她手邊推了推。

  「您怕什麼?」

  宋予白沒有回答,取過另一張紙,重新寫下兩句。

  孩子們受牽連。

  寫完後,她盯著那幾個字,過了一會兒,將筆放回硯台。

  「這句可以留下。」

  「您怕的就是這個?」

  「我不怕被彈劾。」

  青杏坐到她對面。

  「那您怕什麼?」

  「我怕他們只看見太子,不看見其他孩子,怕顧承安被帶回府後還要被問學堂的事,怕知鶴一句玩笑被抄進奏摺,怕傅烈挨過的每一場訓練都變成有人攻擊學堂的憑據。」

  青杏的手指壓住紙角。

  「可他們本來就是各府的孩子。」

  「所以才會被人拿來做文章。」

  「那把他們都送回去呢?」

  宋予白抬頭。

  「你覺得送回去便安全?」

  「至少不在一個院子裡。」

  「他們各自回府,外頭的人照樣能問,誰來過,學了什麼,吃了什麼,誰和誰親近。」

  「那該怎麼辦?」

  「把每件事留在紙上。」

  青杏看著滿案的冊子,臉上的急意沒有散。

  「紙能擋住刀嗎?」

  「擋不住。」

  「那您為何還要寫?」

  「刀落下來之前,總得有人知道它從哪裡來。」

  門外有腳步靠近,江瑞珩抱著算盤進來,先將一隻封好的紙包放在桌上。

  「方掌柜又送了兩份消息,帳記在備檔支出里。」

  「程文淵的?」

  「對,另外一份是魏明遠今日見了兵部孫郎中的管家,地點在禮部後門,停留一盞茶時間。」

  青杏看向他。

  「你怎麼什麼都按帳記?」

  「這是事實,不是猜測。」

  江瑞珩將算盤放下。

  「如果以後有人問,消息從哪裡來,花了多少紙墨,誰看過,我都能對上。」

  宋予白打開紙包。

  「程文淵的消息。」

  江瑞珩遞來另一張。

  「他在禮部提過一次民間私塾管理,說各地私塾收徒無定額,授課無章程,女師出入無憑,容易讓人借蒙學之名聚眾。」

  「他有沒有提京城?」

  「沒有。」

  「有沒有提皇室?」

  「也沒有。」

  「那為何方掌柜把這條送來?」

  「因為同日,他讓人查了城南三家私塾,其中一家就在咱們學堂兩條街外。」

  宋予白把紙放下。

  「查到了什麼?」

  「那三家都沒有高門子弟,女師也只有一人。」

  「程文淵查的是私塾,不是學堂。」

  「姑娘,您知道他會來。」

  「他先把範圍鋪開,再從範圍里挑出一個最有分量的。」

  江瑞珩撥了兩顆算珠。

  「那學堂會是最後一項?」

  「會。」

  「需要我把三家私塾的門牌,師生人數,開課時辰也列出來嗎?」

  「列出來。」

  「還要對比她們與咱們的不同?」

  「列。」

  江瑞珩拿起算盤便要走,宋予白叫住他。

  「別只記咱們學堂的花費,也記她們的束脩,學生來源,是否有官府備案。」

  「明白。」

  江瑞珩走後,青杏往門口看了一眼。

  「他是不是已經把您說過的話都記在腦子裡了?」

  「他記的是事情。」

  「若是以後有人查帳,連旁的私塾也要帶上嗎?」

  「若他們拿私塾管理做由頭,就得讓他們看清楚,所謂無章程,到底是整個京城的問題,還是只針對我們。」

  青杏拿起桌上的紙。

  「姑娘,您剛才寫的那兩個對手,要不要改一改?」

  「改什麼?」

  「魏明遠是老嬤嬤那邊的人,程文淵是守舊派,您寫得太直白了。」

  「這是給自己看的,不是給朝廷看的。」

  「可要是紙被人拿走……」

  「那他們會發現,我沒有把希望放在誰會心軟上。」

  青杏看著她。

  「您真不怕?」

  宋予白伸手,將那頁紙折了兩道。

  「怕。」

  青杏沒想到她答得這樣快,手裡的紙邊被捏出皺痕。

  「那您還寫?」

  「怕,所以寫。」

  「這有什麼分別?」

  「怕的時候,人的腦子會只盯著最壞的結果,寫下來,才能看見還有哪些路。」

  她重新鋪開紙,在最後補了一行。

  我不怕被彈劾,我怕孩子們受牽連。

  這行字寫得比前面都重,筆鋒在紙上留下明顯的頓挫。

  何先生來時,已近子時。

  「姑娘,今日朝房裡沒有提學堂,禮部在商議春闈後的教化巡察。」

  「巡察範圍呢?」

  「先看國子監,再看京畿私塾。」

  「時間?」

  「禮部給出的說法,是春末之前。」

  「程文淵親自主持?」

  「他負責擬章程。」

  宋予白把兩份紙疊到一起。

  「魏明遠也在等這個章程。」

  何先生坐下。

  「您已經猜到了。」

  「他不會在章程落地前急著遞摺子,他要等程文淵把路鋪好,再借安全問題把學堂拽進去。」

  「姑娘,您可以把太子遊學的事徹底停下。」

  「這是東宮的決定,不是我能擅自決定的。」

  「您可以再請月王轉達。」

  宋予白看著他。

  「我會考慮。」

  何先生聽出她沒有答應,便沒有繼續勸。

  「沈相還讓我轉告您,程文淵這人很少改主意。」

  「因為他不靠外物。」

  「也因為他相信自己不會錯。」

  「那就要讓他看見,自己護住的禮法,究竟傷了誰。」

  「姑娘想拿學生去試?」

  「我不會拿孩子試。」

  宋予白收好紙頁。

  「我要找他過去主持過的教化案。」

  何先生起身。

  「這件事沈相可以幫您查。」

  「請他查,但別讓相府的人去問程文淵。」

  「為何?」

  「打草驚蛇。」

  何先生走到門邊,宋予白又補了一句。

  「還有,告訴沈相,我可能會暫緩太子遊學。」

  何先生回頭。

  「暫緩?」

  「我正在考慮。」

  「若太子停了,程文淵便少一塊最重的石頭。」

  「他少的是石頭,我保住的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