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方掌柜送來的消息到了。」
青杏抱著一摞薄紙進門時,宋予白正把傅戎昨日用過的茶杯收進木盤。
「傅將軍走了?」
「天剛亮就走,傅少爺還在車裡睡著,臨出巷子前醒了一回,問您有沒有吃早飯。」
宋予白手裡的杯子擦到一半,布巾停在杯沿。
「他自己吃了嗎?」
「吃了兩個肉包,還把第三個塞進了袖子。」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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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把紙放在桌上。
「顧府今日換了人,門外那家賣布的鋪子裡坐著兩個陌生客,方掌柜讓夥計送了幾句話。」
宋予白拿起最上面的紙。
「先看程文淵。」
「方掌柜也覺得禮部侍郎更麻煩?」
「他沒有這樣講。」
「那他寫了什麼?」
宋予白把紙遞過去。
青杏看著上面的字,逐字念出來。
「程文淵,正統儒生出身,早年任國子監博士,曾參與女子識字令爭議,主張女子識字只為持家,不宜進入公學,更反對民間女師收授宗室子弟。」
她抬頭看向宋予白。
「女子識字令是什麼?」
「前些年有人提過,准許地方設女學,讓女子識字,後來只推了幾處,京城也沒有真正辦起來。」
「程大人反對?」
「不是反對女子識字。」
宋予白繼續翻紙。
「他反對女子站到眾人面前。」
青杏沒有聽懂。
「識字和站出來,有什麼分別?」
「在他看來,女子識字是為了替夫家管家,女子教書便是越過了家門。」
「那姑娘不是正好犯了他的忌諱?」
宋予白把紙壓平。
「我辦學堂,收孩子,定規矩,教起居,還讓高門府里的長隨照著我的規矩辦事。」
「程大人會覺得您搶了誰的位置?」
「他大約覺得我連位置都不該有。」
門外傳來敲門聲,何先生站在穿堂里,手中沒有帶笏板,只穿著尋常青衫。
「宋姑娘,沈相讓我帶句話。」
「請進。」
何先生入內,先向青杏點頭,再看桌上的紙。
「姑娘已經查到程文淵了。」
「方掌柜的消息剛送到。」
「那我就少繞幾句。」
何先生坐到桌邊,接過宋予白遞來的茶。
「程文淵不是靠彈劾起家,他早年講學,後來入國子監,再入禮部,走的都是正途。」
「他有沒有收過人情?」
「有,但不多。」
「有沒有家中失勢,想借我翻身?」
「沒有。」
「有沒有與孫家結親?」
「沒有。」
宋予白翻過一頁。
「那他為什麼盯著我?」
何先生沒有馬上回答,茶杯在桌面輕輕碰了一下。
「因為他真覺得,民間女學不該碰到宗室。」
「只碰到宗室?」
「女子在外開堂授課,他也不贊成。」
「高門裡的女先生呢?」
「教閨閣里的琴棋女紅,他不管。」
「教孩子洗手,識字,跑步,也不管?」
「若孩子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或許只會遞一道約束民間私塾的摺子。」
「那有了太子,就變成了國本?」
「在他那裡,變成了禮法。」
宋予白把茶盞推到何先生面前。
「他上過女子識字令的摺子?」
「上過。」
「原文呢?」
「禮部舊檔里有一份抄本,沈相已經讓人找了。」
「上面怎麼寫?」
何先生垂下視線。
「女子可識家用之字,不可借識字之名聚眾講學,尤不可由婦人主持公學,以免家政外移,尊卑失序。」
青杏把手裡的紙揉出一道摺痕。
「他憑什麼管別人家的女子?」
「憑他覺得自己是在護住天下。」
宋予白轉向何先生。
「這句話是誰告訴你的?」
「我看過他那份摺子。」
「他當時多大?」
「二十七。」
「那時他在國子監,身邊有女學生嗎?」
「沒有。」
「他的母親識字嗎?」
「聽說識得帳目,也能寫家書。」
「那他母親算不算越過家門?」
何先生放下茶盞。
「姑娘,這不是辯論。」
「我知道。」
宋予白把幾張紙按次序疊好。
「我在找他的邊界。」
「找到了嗎?」
「他允許女子識字,卻不許女子憑識字得到位置。」
「這條邊界很清楚。」
「也很難談。」
青杏忍不住插話。
「若是拿錢去買通他呢?」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
「他若為了銀子改口,便不會寫那樣的摺子。」
「那送禮呢?」
「禮會讓他更確信自己被人收買,之後下手更重。」
何先生看向宋予白。
「沈相讓我提醒您,別主動去找程文淵。」
「我本來也沒打算找他。」
「姑娘已經讓方掌柜查他的母親,查他的舊摺子,還問了他早年的任職。」
「這些是在找人,不是在找他。」
何先生沒有接話。
宋予白取過另一張紙,在上面劃掉兩行。
「魏明遠想要的是結果,程文淵想要的是正名。」
「有何分別?」
「魏明遠只要學堂倒下,誰來接手都行,程文淵要的是我承認自己不該做這件事。」
青杏看著她。
「您會承認嗎?」
宋予白抬眼。
「我若承認,他下一步便會要求所有女學都退回家門。」
何先生把茶杯放下。
「姑娘,程文淵未必會走到那一步。」
「他已經走過那一步。」
宋予白指著紙上的舊折內容。
「只是那次沒有人聽見。」
「您想怎麼做?」
「先把他的舊摺子找全。」
「之後呢?」
「看他過去怎樣對待那些被他認為不該存在的人。」
何先生起身。
「沈相說,朝堂的風向會定期送來。」
「多謝沈相。」
他走到門邊,宋予白又叫住他。
「何先生。」
「姑娘還有吩咐?」
「告訴沈相,我不會拿學堂去撞禮部的門。」
「這句話我會帶到。」
「但若禮部把門推到孩子面前,我也不會讓他們站著挨打。」
何先生看了她片刻,拱手離開。
青杏關上門,回身便問。
「姑娘,程文淵真的比魏明遠難對付嗎?」
「魏明遠能被證據逼退。」
「程文淵呢?」
「他會把證據也解釋成禮法的一部分。」
「那咱們怎麼對付?」
宋予白收起舊折抄本,把它放進最里側的紙匣。
「先弄清楚,他究竟想護住什麼。」
「若他自己也講不清呢?」
「那便讓他當著滿朝文武講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