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今夜還睡隔壁嗎?」
「睡隔壁,今夜你叫爹,爹一定進來!」
傅烈握著父親的手,走出角門前又回過頭來,盯著宋予白看了片刻。
「小姨母,明日我還來嗎?」
「你明日有課,當然來。」
「那我讓爹坐門外,他不能走。」
傅戎牽著孩子的手收緊了些,低頭接住傅烈抬來的視線。
「爹不走,回府也不走遠,隔著一道門,你喊一聲便能聽見。」
「要是您沒聽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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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喊一聲。」
傅烈認真想了想,伸出小拇指。
「拉鉤。」
傅戎看著那根沾著果乾糖漬的小指,停了片刻,才彎下身,將自己的小指繞上去。
「拉鉤,爹聽見了就進來。」
「聽不見也要進來。」
「成。」
傅烈這才肯跟著他走,腳步跨過門檻時還回頭看了兩次,直到傅戎把車簾掀開,親自托著他的腦袋送進車廂,他才挪到裡頭坐好。
車輪剛轉過巷口,傅戎便放下車簾。
「將軍,先回府還是進宮?」
「去顧府。」
趕車的親兵應了一聲,沒有再問。
顧錚剛用過晚飯,手裡還握著半塊炊餅,聽見傅戎來了,披著外袍便從書房出來。
「你明日不是還要趕路,跑我這裡做什麼?」
「有件事托你。」
顧錚咽下嘴裡的炊餅,把人讓進書房。
「托我辦事,你帶什麼禮?」
「沒有禮,只有一句話。」
「那你說。」
傅戎沒有坐,站在書案旁邊,手掌搭著椅背。
「城南學堂附近,再添幾個人。」
顧錚手裡的炊餅停在半空。
「誰要動學堂?」
「現在還沒人動,我只是讓你別等人動了再補牆。」
「宋姑娘自己有門線,承安也在盯著,顧府的人若靠得太近,反倒給她添麻煩。」
「暗哨不進門,不碰孩子,不插手她的規矩。」
傅戎抬起眼。
「只看誰在街口停得久,誰在門外繞圈,誰拿著兵器靠近。」
顧錚將炊餅放回盤中,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你從哪裡聽來的?」
「沒聽來什麼,只是孫家那件事,我越想越不對。」
「孫家兒子挨了打,兵部丟了臉,魏明遠拿這事做文章,已經不算秘密。」
「那就更不能只盯著魏明遠。」
顧錚抬頭看他。
「還有誰?」
「禮部程文淵。」
書房裡只剩炭火碰響的細聲,顧錚拿起水杯,卻沒有喝。
「禮部的人也要插手學堂?」
「他未必想要學堂,他可能只想要一個合乎古禮的天下。」
「這話聽著更麻煩。」
「所以我來找你。」
傅戎伸手取過桌上的鎮紙,在掌中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宋姑娘若被人扣上教導皇室子弟的罪名,學堂門前會有多少人,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孩子們會先被帶走。」
顧錚站起身。
「我明日讓人散到街口,顧府的名義不能露。」
「別只派會打的人。」
「你還管這個?」
「會打的人看見衝突就想上前,會記路,會認臉,會守規矩的人,才適合盯梢。」
顧錚盯著他,忽然笑了下。
「你在軍中若不是只會沖陣,早該來給我管斥候。」
「我只會帶孩子,不會帶兵。」
「少來,你剛才這幾句,比兵部那群人有用。」
傅戎轉身要走,顧錚追到門邊。
「你不去見宋姑娘?」
「見過了。」
「她知道你要走?」
「知道。」
「你就沒什麼話留下?」
傅戎站在台階上,夜風把他的衣擺吹向一旁。
「我留下了。」
顧錚看了眼他空著的手。
「留下什麼?」
「讓傅烈怕的時候,喊我。」
說完,他沿著廊下往外走。
顧錚沒有追,回身對管家招手。
「把北街那兩個退役校尉叫來,再找四個腳程快的,明早換便服,別帶顧府腰牌。」
「要守多久?」
「守到我讓他們撤。」
「若有人鬧事?」
顧錚抬手摸了摸腰間的刀柄,隨後又鬆開。
「先看,先記,別搶在宋姑娘前頭動手。」
另一邊,相府書房的燈還亮著。
沈鶴洲看完最後一頁公文,何先生從門外進來,將傅戎到顧府的消息放在案邊。
「傅將軍已經離京了嗎?」
「車還在顧府外,他先去找顧統領。」
「他找顧錚做什麼?」
「暫時不知。」
沈鶴洲把紙頁翻過去,沒再看公文。
「等他從顧府出來,請他來一趟。」
傅戎到相府時,已經過了二更。
沈鶴洲沒有讓人奉茶,只在書房裡留了一盞燈。
「你要走了,還特意來我這裡?」
「明早出城。」
「學堂那邊的事,你擔心什麼?」
傅戎沒有坐下,開門便把顧錚那邊的安排講了一遍。
沈鶴洲聽完,用指腹壓住案上的一張奏疏。
「顧錚能看街面,我能看朝堂。」
「那就替宋姑娘遞個信。」
「你要我遞什麼?」
「告訴她,禮部最近在看民間私塾。」
沈鶴洲抬眼。
「這消息還沒坐實。」
「沒坐實也能提醒。」
「你擔心她聽見後,會主動去查程文淵。」
「她不查才不合她的性子。」
傅戎把手放到背後,站得筆直。
「她會查,但她不能只看一個人。」
「魏明遠在前,程文淵在後。」
「他們若湊到一處,學堂門前就不只是幾個探子。」
沈鶴洲沉默了片刻。
「知鶴還在學堂。」
「所以我來。」
沈鶴洲拿起筆,在空白紙上寫了幾行字,又停住。
「你想讓我把朝堂的風向每日送去?」
「每隔幾日。」
「太勤,會讓她誤以為相府在替她做事。」
「你們本來就在做。」
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汁落下一點黑痕。
「傅將軍,話別說得太直。」
「我在邊關若不直說,死人會更多。」
沈鶴洲把筆擱回硯台。
「何先生會去。」
「他可信嗎?」
「跟了我多年,知道什麼該聽,什麼該爛在肚子裡。」
「那就好。」
傅戎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
「沈相,若有人拿孩子做由頭,您別只看奏摺。」
沈鶴洲抬頭。
「你要我看什麼?」
「看誰先哭,誰先流血,誰先把責任推給學堂。」
門扇合上後,何先生從屏風旁走出來。
「將軍這話,像是已經猜到他們會怎麼做。」
「他只是見過太多這種事。」
沈鶴洲取了新紙,寫下一封短箋。
「明日去城南,先不談魏明遠。」
「談誰?」
「程文淵。」
何先生接過紙,目光落在末尾。
「只提醒宋姑娘小心這個人?」
「再加一句。」
沈鶴洲抬起頭。
「守住孩子,別讓她為了證明自己無辜,主動踏進對方劃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