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連您挨罵的那幾頁也要抄嗎?那些夫人當時寫得可不好聽!」
青杏捏著一頁舊紙,不肯往新冊子裡夾,宋予白剛收妥月王府送回的口信,伸手便把那頁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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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抄,後面怎樣改的也一併抄上,不能只留下誇我的話,叫人翻開滿冊都是好處。」
「可人家若拿這幾頁做文章,咱們豈不自己送了把柄?」
「所以後面的處置不能漏,誰來過,爭的是什麼,孩子後來怎樣,都得前後連著看,截掉半頁,好事壞事都能變樣。」
東廂門檻旁擺著幾隻木箱,青杏蹲下去,把已經挑出來的紙重新放回原處,手指在紙邊磨了磨。
「這要抄到什麼時候啊,招生的舊帖也在裡面,連去年灶房換鍋的單子都有。」
「慢慢來,先把學生檔案分開,再整理教學日誌,收支歸收支,日常辦學的往來歸往來,別全塞成一堆。」
「您這是要搬學堂?」
宋予白手裡的棉繩沒有系成結,重新繞過冊脊,才抬頭看她。
「暫時不搬,我要給這些紙留條出門的路。」
「紙還能比人要緊?」
「人先保住,紙也不能任人毀掉,萬一學堂被封,孩子們散回各府,咱們做過什麼,不能只剩別人一張嘴。」
青杏把箱蓋扶住,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把衣袖挽過手腕。
「那奴婢今夜不睡了,先抄招生帖,字不好看的地方,明早再重寫。」
「你今夜照常睡,困得把孩子的名字寫錯,明日還得返工,我請書坊的人來抄不涉及私事的部分。」
「學生檔案呢?」
「那幾冊由我來,孩子的病症,家裡交代過的事,不給外頭抄手看。」
江瑞珩抱著算盤進門時,先瞧見地上的空箱,又瞧見案邊幾包新紙,腳步停在門檻內。
「白姨,這些紙算教學用,還是另記支出?青杏姐姐領紙的時候沒有講明白,我不能把數添錯地方。」
「另列備檔費用,紙墨裝訂都從學堂公用銀里出,不扣任何人的飯錢。」
「傅烈聽見買了新紙,已經去灶房打聽今日有沒有肉了。」
「你去告訴他,有肉,這回也不扣他的雞蛋。」
江瑞珩沒有走,把算盤放在案角,挪過一張凳子。
「那我先看收支這部分,旁人的字我認得慢,自己寫過的認得快,抄錯一處,前後就對不上。」
「可以,不過你只核已經結清的舊冊,今日的課不能落下,也不能替大人熬夜。」
「我不會拿功課換這個,先前那頁花盆錢有更改,舊字不能塗掉,得連改過的地方一起抄。」
青杏在旁邊翻到那頁,忍不住抬眼。
「連這個也留?不過一個花盆,誰會追著問。」
「買的花苗沒死,後來又栽進舊瓦盆,若只抄最早那一筆,便多算了一回損耗。」
宋予白將新冊子推給他,原先貼在紙角的更正條也一併揭開,壓在旁邊。
「照原樣來,紙上有錯,就把改錯的過程留著,誰也不許為了好看,另造一本從沒出過錯的冊子。」
午後,方掌柜應約從角門進來,看見半張長案都鋪了紙,提著的布包沒有立刻放下。
「宋姑娘,您要的裝訂師傅我能找,只是這般多的冊子,您是準備再開一處學堂?」
「留副本,一份放這裡,一份煩您收在書坊,另一份托顧統領帶回顧府。」
「分開存?」
「是,哪處出了事,另外兩處還能找到,不能一場漏雨,或者一道封條,就把這些全斷了。」
方掌柜拉開凳子坐下,先翻了翻那本沒有學生姓名的教學日誌。
「講洗手,講用飯,連孩子爭一隻木碗都寫進去了,旁人看這些,未必肯當回事。」
「當不當回事由他們,我得留著。」
「您把話講透吧,真有人來書坊要,憑我這塊招牌,攔不住差役。」
青杏的手從茶壺柄上滑下來,壺底碰著托盤,她趕緊扶住,宋予白先接過茶壺,才把杯子放到方掌柜跟前。
「不請您攔差役,也不請您與官府衝撞,來人有正式文書,您照章辦,能請街坊在場,就請個街坊。」
「若沒有文書呢?」
「別給,派人告訴我,若他們硬拿,先護住您自己,書坊里還有夥計,還有等您發工錢的人。」
「那您放我這兒,究竟圖什麼?」
「圖一個學堂以外的存處,您不必替我拼命,更不能拿夥計的性命守幾冊紙。」
方掌柜端起茶,喝過才發現水還燙,把杯子放下,掌心在膝頭蹭了蹭。
「我收了,不過先講明白,書坊後庫有潮氣,得墊木架,您不能用尋常薄紙裹一層就送來。」
「您教我怎麼包,我照做。」
「外頭用油紙,裡頭隔一層乾淨棉布,封口別全靠漿糊,蟲會啃,箱底也別直接挨著地。」
青杏已經拿來一塊布,聽到這裡,又去量木箱,方掌柜叫住她,把自己帶來的布包拆開,裡面正是一疊厚油紙。
「先用這個,我原想拿來包雕版,餘下的明日叫夥計送。」
傍晚顧錚來接顧承安,進門便瞧見宋予白遞來的箱子,手掌託了托箱底,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給承安添的書?他那屋裡已經快堆不下了。」
「是學堂的副本,想請您帶回去,尋個乾燥穩妥的地方收著,不必給承安看。」
「有人逼著你交東西了?」
「還沒有,所以趁眼下無人阻攔,先留好,真等門上貼了封條,再往外搬,便講不清了。」
顧錚將箱子放回案上,扯過凳子,卻沒有坐。
「誰要封你的門,我去找他。」
「如今沒有人來,您找誰?我請您存東西,不請您替我上街尋人爭吵。」
「你這話聽著倒是熟,承安如今也這麼堵我。」
「那便請統領聽一回,我既然托到您手裡,就盼著它能安穩放著,別因這隻箱子又添一場爭執。」
顧承安站在父親身後,棗木劍貼著腿,沒有去碰封口,先把小手按在了箱子蓋上。
「父親,家裡的書櫃能鎖,這個不能放在練武場,前回下雨,您的弓袋都淋濕了。」
「那是馬夫搬錯地方。」
「所以要您自己放。」
顧錚看了兒子一會兒,到底彎腰抱起箱子,手掌避開剛封好的紙縫。
「我放書房內櫃,鑰匙自己留著,誰來問,都先來找我。」
宋予白拿起餘下的封紙,筆尖懸在紙上,落下時卻洇了一小團墨,她換了一張,沒有把壞紙揉掉。
青杏替她擺正燈盞,等顧家父子出了門,才伸手碰了碰那團墨。
「姑娘,咱們留下這些,真能證明清白嗎?」
「能證明我什麼時候收學生,什麼時候授課,收了多少錢,花在什麼地方,不能保證每個看它的人都肯認。」
「那您還忙成這樣,連飯都涼了。」
「我怕。」
青杏抬起頭,宋予白把最後一角封紙按實,指腹沾著漿糊,沒有立即擦。
「怕他們只挑一句話,就把孩子們這些日子過得怎樣全抹去,也怕自己忙亂起來,連辯白的憑據都找不到。」
「那奴婢再去查一遍箱子。」
「不必反覆查了,你剛才已查過,先吃飯,明日照常開門,孩子進來,不能只看見一屋子的愁臉。」
青杏將飯菜往她面前挪,目光卻還留在三隻分裝好的箱子上。
「若真到了那一天,咱們還教不教?」
宋予白解開袖口,洗掉手上的漿糊,濕手在盆邊停了片刻。
「只要孩子還肯來,我就教,門可以封,我做過的事,不能讓他們一把火燒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