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王府的馬車清晨便停在了東宮側門,車簾微動,一盒看似尋常的極品玉靈膏被送進了後殿。
藥盒底層,靜靜躺著宋予白親筆寫就的那張短箋。
韓氏坐在紫檀木鏤雕鳳紋的高几旁,手裡捏著那張薄紙,眉頭鎖成了深川。
「王爺的意思,也是贊同宋姑娘的決斷?」
韓氏將紙條按在桌角上,目光落向下首坐著的月王趙珩。
「回娘娘的話,不是贊同,是不得不為之。」
趙珩轉動著手裡的兩枚白玉膽,聲音壓得極低,神情嚴肅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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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遠派的探子,已經盯上城南那條街了,昨日早朝程文淵那條老狗更是含沙射影,朝堂上的風向不對勁。」
韓氏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寬闊死寂的東宮庭院裡,趙璟元正邁著小短腿,在青石板上極認真地扎著馬步。
小傢伙小臉繃得緊緊的,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握成拳頭,懸在腰間,嘴裡還一板一眼地念叨著。
「中軍不移,大纛不倒,兩翼拉開等號令!」
念完了,他還學著傅烈的模樣,氣沉丹田地往前推了一記直拳,小身子晃了晃,硬是靠著腳掌抓地給穩住了。
韓氏看著這一幕,眼角微微濕潤,手指在錦帕上反覆摩挲。
「王爺,元兒從前是什麼模樣,你比本宮更清楚。」
韓氏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極力克制著情緒。
「兩歲之前,他連喝一口白水都要吐出大半,整夜整夜驚悸啼哭,太醫院那幫庸醫除了開安神定驚的溫補方子,半點用處都沒有!」
「自打去了那所破四合院,吃了三個月的粗糧雜粥,這孩子如今能吃能睡,連脾氣都硬朗得像個真正的男兒漢。」
趙珩停下手中的玉膽,長嘆了一口氣。
「娘娘的心情,臣弟感同身受,珹兒也是被宋姑娘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的。」
「既是如此,為何要停?」
韓氏轉過身,鳳目含威,直視趙珩。
「難道堂堂東宮儲君,去民間強身健體,還要看幾個言官御史的臉色不成!」
「娘娘慎言!」
少詹事韓大人撩開珠簾快步走進來,撩袍跪倒在紅氈地上。
「娘娘,宋姑娘此舉,是在替殿下擋災,更是在替東宮消弭無妄之禍啊!」
韓氏冷笑了一聲,拂袖坐下。
「韓大人,你也是東宮的老人了,怎麼膽子越活越回去了?」
「娘娘,這不是膽量大小的事,這是有人要借刀殺人!」
韓大人叩了個頭,抬起頭時滿臉都是焦急。
「魏明遠彈劾孫郎中是假,借題發揮是真,一旦學堂被扣上聚眾結黨的帽子,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宋姑娘淹死!」
趙珩跟著勸道。
「娘娘,若是宋姑娘下了詔獄,元兒該如何自處?到時候朝臣們議論儲君沉溺市井陋習,有失皇家體統,皇上為了平息眾怒,怕是再也不會准許元兒踏出宮門半步!」
屋子裡驟然靜了下來,唯有外頭趙璟元清脆的練拳呼喝聲穿堂而過。
「哈!出拳!收力!不把雞蛋捏碎!」
童言稚語,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韓氏的心口上。
她緩緩閉上雙眼,兩滴清淚順著保養得宜的臉頰滑落下來。
做母親的,只想讓自己的骨肉健健康康活得像個活人。
可做儲君生母的,每走一步都要算計皇權、宗法、朝臣與天下。
「徹底停了,本宮決不答應。」
良久,韓氏睜開雙眼,眼底重新恢復了皇室女主人的決絕與冷肅。
「若是全停了,元兒定會察覺,一旦重新被關在深宮,心氣散了,之前的調理便全前功盡棄了。」
韓大人與趙珩對視了一眼,有些為難。
「那依娘娘的意思……」
「折中。」
韓氏站起身,走到書案前,親手提起硃砂御筆。
「從明日起,每旬兩次的遊學,減為每旬一次。」
趙珩思忖了片刻,點了點頭。
「次數減半,既能向外界表明東宮有所收斂,也能讓魏明遠那幫人撲個空,此計可行。」
「不僅如此。」
韓氏將硃筆重重擱在白玉山子筆架上,聲音冰冷如霜。
「隨行護送的人手,再加一倍。」
韓大人一驚,連忙抬頭。
「娘娘,若是人手太多,豈不是更引人注目?」
「誰讓你們穿鐵甲帶長刀招搖過市了?」
韓氏冷冷瞥了他一眼。
「全換上尋常行商販夫的粗布麻衣,大內龍禁尉調出八個頂尖好手,散在學堂對面的茶攤、布莊和棺材鋪里。」
趙珩眼前一亮,忍不住撫掌讚嘆。
「妙啊!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魏明遠不是派了眼線在街角蹲守嗎?讓龍禁尉的人給本宮盯死那幫老鼠!」
韓氏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欞,看著院子裡滿頭大汗卻神采奕奕的趙璟元。
「他們若是敢動什麼歪心思,哪怕只是往學堂門前扔一塊帶血的石頭,就地格殺,絕不姑息!」
趙珩躬身領命,眼底泛起森然的殺氣。
「臣弟這就去安排,王府的死士也會散在外圍策應,絕不讓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東西髒了小院的門檻。」
穿堂風捲起簾幕,趙璟元抹了把腦門上的細汗,蹦蹦跳跳地衝進殿內。
「母妃!您看!我今天扎馬步扎了整整兩炷香的時間,沈知鶴再也別想笑話我是軟腳蝦了!」
韓氏蹲下身子,拿著帕子溫柔地擦去孩子額角的汗漬,心頭酸楚,臉上卻綻放出一個極慈愛的笑意。
「元兒真能幹,比大將軍還要威風呢。」
「那明日我是不是又能去學堂吃白姨做的大蔥炒雞蛋了?」
孩子仰著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
韓氏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痛色。
「明日不去,改到下個旬日再去,母妃給你備兩盒最好吃的桂花酥帶過去,好不好?」
趙璟元愣了一下,有些失望地咬了咬嘴唇,但看著母妃眼底的倦容,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
「好吧,聽母妃的,那下個旬日,我一定要把承安哥哥教我的軍陣全演練一遍!」
韓氏一把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孩子稚嫩的肩頭,目光穿透殿門,望向遙遠的宮牆之外。
天潢貴胄的錦繡叢里,殺機早已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但為了護住這最後一點鮮活的人氣,她這個深宮裡的母親,不惜與滿朝的鬼魅魍魎血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