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油燈散發著豆大的光芒,將宋予白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斑駁的粉白牆壁上。
長條木案上擺著一把算盤,紫檀木框,黃銅包角,算珠圓潤光亮。
宋予白右手食指搭在樑上,拇指輕輕往上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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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一聲脆響,在寂靜得落針可聞的內室里格外清脆。
「姑娘,更深露重,您都在這兒坐了大半個時辰了,歇下吧。」
青杏手裡拿著一把挑燈芯的銀簪子,小心翼翼地把火光挑得亮了些。
「睡不著,腦子裡亂得像一團浸了水的麻線,得理順了才能合眼。」
宋予白手指又是一撥,算珠撞擊在木框上,發出接二連三的脆響。
啪嗒,啪嗒,啪嗒。
她根本沒有在算任何銀錢帳目,每一次撥動算珠,不過是在腦海里給各方勢力排兵布陣。
「御史台魏明遠,掌著風聞奏事,專司挑刺彈劾,這是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
宋予白低聲自語,食指滑下,撥下一枚下珠。
「禮部程文淵,守著古禮綱常,最恨打破規矩的新法子,這是一柄明晃晃的官刀。」
又是一枚算珠落下。
「兵部孫郎中,面子被折損的世家庸官,手裡握著九門巡查的實權,這是甘當走卒的惡犬。」
青杏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手裡的銀簪子差點掉在案頭上。
「姑娘,咱們不過是開門收幾個娃娃,教他們識字洗手拍嗝,怎麼就惹上了這麼多朝廷大員?」
「不是惹上了他們,是咱們手裡的東西,動了他們的根基。」
宋予白停下手裡的動作,算盤停在半空,幾顆珠子懸而不落。
「舊派嬤嬤在大戶人家立足了幾百年,靠的是一套神鬼不分、生死由天的糊塗帳。」
「咱們把輔食配比寫成了手冊,把急救排查刻成了木牌,免費發給滿城的下人。」
宋予白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冷意,眼底卻沒有半分悔意。
「當那些高門夫人發現自家養了幾十年的老僕全是庸才,發現太醫院的方子還不如一碗米湯管用的時候,那些靠著壟斷和神秘活命的老爺們,怎麼可能不慌?」
青杏咽了一口唾沫,小聲接話。
「那……那他們衝著學堂來就是了,為何要盯著小元少爺不放?」
「因為小元是死穴,是能一擊斃命的毒藥。」
宋予白將手中的整排算珠狠狠往下一抹,發出嘩啦啦一陣亂響。
「顧錚是外戚武將,沈鶴洲是內閣首輔,他們兩家把孩子送來,頂多算是私交甚篤,文武結交。」
「可當朝儲君若是混跡於此,跟這幫重臣之後稱兄道弟、同吃同寢,那叫什麼?」
青杏瞪大了雙眼,腦門上滲出細汗。
「那……那叫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不僅是結黨,更是架空皇權,動搖國本!」
宋予白站起身,推開半邊雕花木窗,任由清冷的夜風灌進逼仄的屋子。
長街上一片漆黑,偶爾傳來的犬吠聲透著令人窒息的不安。
「魏明遠若是拿著這把尺子去量,連皇上都護不住咱們,皇上不僅不會護,為了避嫌,甚至會搶先一步把學堂徹底抹去。」
帝王心術,從來不講對錯,只講平衡與威權。
沈鶴洲今夜親自走這一趟,絕不是為了保全她宋予白,而是為了保全沈知鶴,保全相府不被卷進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姑娘,那咱們該怎麼辦?要不……咱們明日就跟小元少爺說明白,讓他別來了?」
青杏急得直跺腳,兩隻手在圍裙上死死絞著。
「荒唐,他是東宮太子,你以為他是街口隨叫隨到的野小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宋予白關上窗戶,阻斷了外頭的寒意。
「直接拒之門外,那是公然藐視皇室,給東宮詹事府遞上門治罪的藉口。」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拉過那本厚厚的起居冊子,指尖划過趙璟元那張稚嫩的小臉小像。
小傢伙趴在地上滾了一身泥,正對著沈知鶴咧嘴大笑,哪裡有半點深宮裡那種如履薄冰的陰鬱。
「這孩子在這裡才剛長出一點血肉,若是硬生生把他推回深宮,那座金絲籠子會把他重新熬成木雕。」
宋予白閉了閉眼,心頭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但隨即被理智徹底壓了下去。
「可是人活著,才能談骨頭,學堂若是塌了,誰也護不住。」
她提起狼毫筆,在空白的宣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極細的小楷。
「青杏,明日天不亮,把這封信送到月王府,親手交到月王爺的大管事手裡。」
青杏接過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借著燈光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春寒料峭,風邪入骨,幼童筋骨未健,宜減遊學之期,避風固表。
「姑娘,王爺能看懂嗎?」
「趙珩是在皇城風暴里活下來的人,他的鼻子比狗還靈,他不僅能看懂,還會幫咱們把話遞進東宮最隱秘的地方。」
宋予白把筆擱在硯台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從明日起,小元的遊學次數必須砍掉大半,門口的守衛,也該換換路數了。」
長夜漫漫,更漏聲聲,這所小四合院像一葉逆風航行的孤舟,在驚濤駭浪來臨之前,悄然收起了最高的那面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