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他喊了,越喊越喘。」
羅太醫這句話剛落,趙璟珹又含糊喊了一聲小姨母,藥碗碰在他唇邊,半勺藥沒餵進去,順著下巴流到衣領里。
小桃忙拿巾子擦,擦到玉墜邊時停住:「玉墜不能濕,白姨說過他會摸。」
青杏把干巾遞過去:「先擦人,再擦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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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太醫急得額頭冒汗:「藥涼了,重溫。」
江瑞珩看著藥碗:「重溫要記時。」
沈知鶴啞聲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記時。」
江瑞珩抬頭:「宋予白會問。」
沈知鶴閉上嘴,眼淚又掉下來,砸在他抱著的木珠上。
顧承安守在門口,木珠擺了四道,誰從外頭靠近,他就把最外一顆往前推。
傅烈坐在學步架旁,手裡攥著斷圍兜繩,看一眼趙璟珹,又看一眼門:「爹呢。」
林氏在線外答:「你爹在衙門。」
傅烈又問:「白呢。」
林氏沒有立刻接,手指去理披風帶子,理到一半發現帶子被她扯成死結,只好放開:「也在衙門。」
傅烈把斷繩往掌心繞:「帶回。」
院門外忽然傳來車馬急停的聲響,車夫喊了一句讓開,隨即有人踩進水坑,泥水濺到門檻下。
趙珩的聲音從外頭傳來:「璟珹在哪?」
顧承安抱緊木珠籃,沒有讓路。
青杏跑到門口:「王爺,洗手。」
趙珩腳步被攔,衣擺還在往前帶,險些掃到木珠,他低頭看了一眼,竟按住自己沒有跨線:「水。」
隨從忙遞水,趙珩洗手時袖口沾了泥,他看也沒看,青杏遞巾,他擦了兩下,巾子被泥染髒。
顧承安又遞第二塊。
趙珩接過,聲音發緊:「趙珩,月王,來看我兒子。」
顧承安收回一顆木珠。
趙珩進屋時差點撞到倒在牆邊的花盆架,韓石從後頭扶住架子,架腳還是磨出一聲悶響。
榻上,趙璟珹半昏半醒,臉貼著枕,手還在空中抓,抓了兩回只抓到藥碗邊,碗被他碰歪,藥水灑到趙珩靴面。
趙珩停在榻前,手已經伸出去,卻被羅太醫攔住:「王爺,先別抱,世子剛灌了藥,身子弓著,抱動容易嗆。」
趙珩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轉而把玉墜放到他掌邊:「璟珹,爹在。」
趙璟珹沒有睜眼,唇間仍是斷斷續續:「小,姨母。」
趙珩的臉白得透,原本要替兒子擦藥漬的手摸到濕衣領,又收回來,低聲問:「他喊了多久?」
青杏答:「從發作起就喊。」
羅太醫道:「藥已餵下,脈還亂,需安撫。」
趙珩看向牆上那張被扯破角的囑咐:「宋姑娘寫的?」
小桃點頭:「她在府衙寫的,讓老劉送來。」
趙珩走過去看,紙上趙璟珹那一行被孩子攥皺,墨跡有點花,勺子用新木勺幾個字還在。
他伸手想摸紙,青杏忙道:「王爺,手。」
趙珩把手停住,轉身又去洗了一遍。
沈知鶴啞著嗓子說:「王爺你快把白姨帶回來,小世子藥都不肯好好喝。」
趙珩洗手的動作慢下來,水沿著指縫滴回盆里。
江瑞珩在旁邊補了一句:「顧承安拒食,沈知鶴失聲,傅烈毀物,趙璟珹舊疾,張妹妹高熱案未清,宋予白離院成本失控。」
沈知鶴吸著鼻子:「你這時候說得倒清楚。」
江瑞珩看著趙珩:「請王爺入宮,成本最低。」
屋裡一靜。
青杏驚得筆都掉了:「江少爺。」
趙珩看向他:「誰教你的?」
江瑞珩攥住袖中木簪,木簪邊角硌到掌心,疼意讓他把話說完:「白姨入宮見皇后,皇后知道太子錯了能改,皇后也知道白姨不看病,只護孩子。」
趙珩沒有說話。
羅太醫急道:「王爺,眼下世子還在病中,您若離開……」
趙珩低頭看兒子。
趙璟珹的手又抓了一下,抓到他的手背,指尖涼得讓趙珩手背上的筋都繃出來。
「小姨母。」
趙珩蹲下身,按宋予白教過的法子問:「玉墜熱不熱?」
趙璟珹沒有回答,只把玉墜攥進掌心,喉間發出短促的喘。
趙珩又問:「爹在,玉墜在,你要白姨,是嗎?」
趙璟珹的眼角又滾出淚。
沈知鶴哭著接:「他要,他都要喊沒氣了。」
羅太醫把藥碗遞給小桃:「再餵半勺。」
小桃手抖,勺子碰到碗沿,藥汁濺到她指背,她忍痛送到趙璟珹唇邊:「世子,喝了藥,白姨回來查。」
趙璟珹聽見白姨,勉強吞下去,吞完又嗆咳,趙珩伸手要扶,羅太醫一把按住他的腕:「王爺,慢。」
趙珩的手在半空改了方向,去扶榻邊的木欄,木欄上一根細刺扎進他掌根,他看也沒看,只問:「府衙憑什麼留宋姑娘?」
青杏立刻道:「說等張家到場,等正式筆錄,還說藥鋪鍋底雜粉不能算證。」
江瑞珩補道:「孫宅要第二片紙,太醫院藥童也守在府衙外。」
趙珩站起身:「誰在府衙?」
「許府尹,周門弟子,差役,還有杜掌柜。」
「傅戎呢?」
林氏在線外道:「在衙門外,被擋著。」
「沈相?」
沈府管事在門外回:「相爺也在,尚未入堂。」
趙珩把手從木欄上鬆開,掌根留下細小木刺,他低頭看了看,竟先問青杏:「這個要挑出來嗎?」
青杏愣了下:「要洗手挑刺。」
趙珩點頭:「挑。」
隨從忙拿針,青杏攔住:「針要燙。」
趙珩把手遞出去,任由他們折騰,目光卻一直在趙璟珹臉上。
小桃餵完藥,低聲道:「王爺,世子喘緩了點。」
羅太醫診了診:「藥壓住了,但人不能再受刺激。」
趙珩把挑出的木刺放到帕子上,洗手,擦乾,走到榻邊,彎腰對趙璟珹說:「爹去把人請回來。」
趙璟珹眼皮動了動,嘴裡擠出一個字:「等。」
趙珩喉間動了動:「你等爹,不久。」
江瑞珩在旁邊輕輕撥了一顆珠:「半日不久。」
趙珩轉身時,衣擺掃到藥碗,碗沿碰到托盤,險些翻倒,顧承安伸手扶住托盤,木珠從籃里滾出一顆。
趙珩看向門外:「備轎。」
羅太醫追了一步:「王爺,您去哪?」
趙珩沒有回頭:「進宮。」
沈知鶴啞著嗓子喊:「你一定要帶白姨回來!」
趙珩跨出門線,又停住,回頭看青杏:「若府衙來人取紙,給副本,不給原件。」
江瑞珩抬頭:「王爺懂帳。」
趙珩看了他袖中露出的木簪一眼:「你守好她的東西。」
江瑞珩把木簪攥回掌心:「她回來自己拿。」
趙珩走到院門口,隨從撐傘慢了,雨水從檐角滴到他肩上,他沒有躲,只對轎夫道:「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