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如丹恆,此刻也察覺出了情況不太對勁。
他本已開口,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堵了回去。
白珩站在他面前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那雙澄澈的眸子裡盛著的東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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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惶惑,還有一絲不敢輕信的忐忑。
在她身後的景元神色繃得發緊,眉頭擰成一團,看上去竟比他這個正被問話的人還要煎熬。
昔星則往旁邊挪了挪,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可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餘光半點沒少往這邊瞟。
丹恆心頭莫名一沉。
怎麼回事?
這架勢瞧著倒像是滿堂人都在等他一句話,好當庭給刃定下生死一般?
他素來寡言,可這般所有人都盯著他一人等他開口的場面,還是叫他覺出幾分說不上來的彆扭。
「丹楓?」白珩等了半晌不見他出聲,忍不住輕聲喚道。
「你怎麼不說話了?」
「我方才問你的,應星他......」
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拿那雙大眼睛望著他,眼底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丹恆與她對視了一瞬,喉結微動,終究是漸漸吐出一口濁氣。
罷了。
「如今的刃,已經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贖了罪,浴火新生。」
話音落下。
丹恆的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遠,他想起了二相樂園。
就在那裡,沉睡著一頭宇宙中最為古老的巨獸——星神「貪饕」的神骸。
那一幕,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刃將二十萬樂人身上殘存的倏忽血肉,盡數納入了自己體內。他本就被倏忽的意識寄生了不知多久,日日在魔陰的煎熬里掙扎,這一回乾脆將自己擺上了棋盤。
他當著眾人的面,一步一步走向那張永遠合不攏的血盆巨口。
不見絲毫遲疑,他墮了進去。
巨獸獠牙合攏的剎那,滔天的吞噬之力便將他整個人裹住。在那片混沌之中,他撕開了自己的胸膛,硬生生從血肉深處,將寄生的倏忽扯了出來,隨他一同墜入貪饕的口中!
倏忽的意識發出尖嘯,想要逃離。
可它逃不掉。
貪饕吞了又吞,豐饒的力量便在他身上長了又長。他被啃噬殆盡的身軀,一次次再生,又一次次被咬碎。而那頭巨獸的腹中,儼然成了一口看不見盡頭的熔爐。
刃以自己這具不滅的身軀為牢籠,將倏忽的意識死死鎖在了自己體內。
那是何等慘烈的一場豪賭。
他以貪饕為爐,以豐饒為鐵,以自身為器,在無盡的吞噬與再生之間將自己千錘百鍊。
到最後,他真的把自己鍛成了一柄劍刃——一柄斬向豐饒的、鋒銳無匹的劍刃。
丹恆親眼看見,他活著從那巨口沖了出來。
渾身浴火,滿目瘡痍。
可那雙眼睛裡,再沒有了往昔的半分癲狂。
百鍊成鋼,千冶成刃。
千年的罪孽,百年的執念,仿佛都在那一場焚身的大火里燒成了灰燼。
「......刃嗎?」
白珩的喃喃聲,將丹恆的思緒重新拉了回來。
「那是他......如今的新名字?」
「嗯。」
丹恆點頭應道:「如今的他已經加入了星核獵手,也有了全新的夥伴。」
「......是這樣啊。」白珩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
她沒再追問。
可她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握緊了拳頭。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她心口慢慢泛開,堵得她心頭一陣發顫。
她到底是沒能忍住,鼻尖微微一酸。
應星還活著。
那個話不多、性子傲,一雙眼睛裡只看得見爐火與兵刃的匠人,那個本該在數千年歲月里早早歸於塵土的短生種,竟然一直活到了今天。
他更改了名字,加入了別的組織也有了新的同行之人。
她大概已經猜到了。
雲上五驍這些人,如今能落到如今這般境地,十有八九全都是因為她吧?
當年她駕駛著星槎,載著燧皇的禁物,一頭撞向了倏忽。那一場同歸於盡,她以為自己一了百了,卻沒料到會將活著的人,全都推進火坑。
原來他們遮遮掩掩、支支吾吾,費盡心思要瞞的,從來都不是另外幾人的下落。
他們最怕叫她知道的,是他們變成如今這般模樣,追根究底,源頭都在她身上。
白珩想著想著,嘴角那點強撐出來的笑,怎麼也掛不住了。
她垂下眸子,那張素來明媚的臉上添了幾分化不開的落寞。
就在這時。
丹恆望著她那副失落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登時意識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他先是看了一眼景元。
只見這位神策將軍沖他投來一道目光,那目光里寫滿了無奈又帶著幾分感慨,末了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又看了一眼昔星。
昔星沖他聳了聳肩,攤開雙手,臉上明明白白擺著事不關己幾個大字,一副徹底置身事外的姿態。
丹恆如遭雷擊,當場愣在原地。
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白珩......白珩她根本就不知道應星還能活到現在啊!
在她原本的認知里,應星早該在某一個平靜的年頭,帶著一身爐火與驕傲體面地走完短生種該有的壽數了!
而自己方才那一番話......
等於是當著景元的面,親手把應星還活著這件事,全給抖落到了白珩跟前!
丹恆只覺得一陣恍惚。
他開始懷疑起人生了。
按照往日的自己,心思何等縝密,這般要緊的細節,絕不可能遺漏。他與景元重逢,見到白珩,本該先在心底把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盡數盤算清楚。
可他今天是怎麼了?
難道是因為白珩出現得太過突然,他這顆心一亂,便連帶著腦子也跟著糊塗了?
丹恆閉了閉眼,抬手按了按發脹的眉心,心裡卻說不出的懊惱。
不遠處的白珩,倒沒有注意到他這番心理波折。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搖了搖頭,將滿腦子那些亂七八糟的猜測暫且都丟到了一邊。
自責也好,難受也罷,眼下都不是最要緊的。
她想見到的人,還沒沒有見到。
白珩抬眼,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落到了一旁正準備溜走的昔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