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星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初在話本與史料里讀到雲上五驍的結局時自己是怎樣的心情。
那是何等風光的五個人。
他們曾並肩立於星海之巔,劍劈過活化的星辰,火鑄過傳世的神兵,一道星槎載著五身意氣,縱橫往來,笑傲風雲,何等恣意,何等耀眼。
可到頭來,那場轟轟烈烈的過往,卻落得個風流雲散、生死殊途的下場。
逝者長眠,生者飄零,舊友反目,同袍成仇。
她不過是一個隔著書頁與光陰旁觀故事的局外人,讀罷尚且久久無法釋懷。
更何況這些身在局中親歷的人?
念及此處,昔星輕輕嘆了口氣。
說實話,連她自己都沒料到,真能把蛋黃老師從那片星海深處給召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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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爺雖總把疏離掛在臉上,口口聲聲說自己早已放下了過往。可白珩這一樁,素來是他心口最深的一道舊痕,他未必當真能做到雲淡風輕。
眼下正好借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重逢,讓他們好好聚上一回。
她在心底默默期許著,盼這幾人都能從這場遲了數千年的舊夢裡真正尋到一份解脫。
可轉念一想,昔星又忍不住蹙起了眉。
話說回來......
往後若真有機會,把刃和鏡流也一併召喚出來,那場面自己當真能壓得住嗎?
昔星默默在心底,給自己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她忽然覺得,自家這收集圖鑑的愛好,好像玩得確實有點太大了。
......
國運戰場內。
景元已經將先前發生的種種,一樁樁、一件件,細細地講給了丹恆聽。
丹恆站在一旁,聽著聽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聽得雲裡霧裡。
倒不是景元講得不夠清楚,實在是他的心思,從方才起便全拴在了眼前的白珩身上。
唯有零星幾個詞,落進了心底。
豐饒、孽物、建木。
他循著那股甜腥的氣息遠眺,暗金色的巨樹在雲層下靜靜佇立,樹幹上的紋路緩緩搏動,一如他記憶里羅浮曾直面過的那場浩劫。
他望著白珩,心底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是死而復生嗎?可為何能逼真到這般地步?
就好像她從未投身過那片血肉橫飛的戰場,就好像那場奪去她性命的浩劫從來不曾降臨一般。
眼前這憑空聚起的身形,比他苦修多年的化龍妙法,還要玄妙許多!
如今親眼見著這般死生逆轉的景象,他心底受到的衝擊遠比表面流露的更甚。
丹恆心裡清楚。
開拓者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總能做出些讓他壓根意想不到的事來。
可早有準備歸早有準備,事到臨頭他還是覺得難以接受,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裹著一層不真切的光暈。
「丹......恆?」
白珩瞧丹恆久久出神,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
「咳咳。」
丹恆被這一聲喚回了神,不自在地輕咳兩聲。
「你......」
「你若叫慣了,叫我丹楓也無妨。」
他原以為自己會介意。
介意那個名字再度被人提起,介意過往的影子重新纏上來。
可當這句話真正說出口時,他的心底卻出奇地平靜,甚至還隱隱生出一絲說不清的遷就。
白珩怔怔地望著他。
她忽然品出,眼前這個叫丹恆的人與記憶里的丹楓既像,又有幾分說不上來的不同。可無論名字怎樣改換,他望向舊人時眼底的那點縱容卻分毫未改。
「我~不~是~他~」
一道拖著長腔、陰陽怪氣的聲音,冷不丁地從旁邊插了進來。
昔星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她學著丹恆方才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調侃道。
那一瞬,丹恆的動作僵住了。
只見這位往日裡素來清冷寡言、神色淡得像山巔不化之雪的龍尊,臉頰上竟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昔星瞪圓了眼睛。她驚呆了!
下一刻,她眼底飛快地迸出一抹壞笑,湊近了些,言語間全是揶揄。
「哎呦——」
「你臉紅啦?」
「讓我看看!」
她說著便又要抬手。
丹恆默默側過身,抬手將昔星探過來的手輕輕推了回去,又沖她微微頷首,目光往白珩那邊偏了偏,示意她眼下重逢才是正事別再胡鬧。
白珩倒是半點也沒將方才的打趣放在心上。
她瞧著昔星,又瞧了瞧丹恆,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忽然開口問道:「她就是你如今的夥伴嗎?」
「真是......」
白珩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眼,末了莞爾一笑。
「很有精神啊。」
「嗯。」
丹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尷尬的笑容,心底卻在瘋狂吶喊。
平日裡奇怪一些、鬧騰一些,他好歹也忍慣了。可偏偏趕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當著故人的面這般拆台,他是真恨不能當場假裝不認識她!
他定了定神,到底還是緩緩點了點頭,聲音里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她是我在星穹列車上......」
「最好的夥伴之一。」
話音落下,丹恆的思緒不自覺地飄遠了。
他忽然想起了在列車上度過的那些日子。
想起這個灰發的姑奶奶與三月七一道,拉著他在一個個陌生的星球上奔走。
闖過禍也立過功,哪怕遇到再大的兇險,轉過身總能看見同伴一起的身影。
那是他在漫長的放逐歲月里,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擁有的東西。
不知不覺間,一抹溫柔的笑意,悄然爬上了他的眼角。
白珩將這抹笑意瞧在眼裡,心頭微動,竟也跟著輕輕彎起了唇。
景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丹恆臉上,將他那點藏不住的心思看了個通透,幾次三番想要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末了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唉,丸辣。」
這位神策將軍在心底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早已知曉,先前昔星與白珩獨處時,曾含糊其辭地說過幾句話。
彼時那幾句話雲山霧罩,聽不出什麼分明,可此刻三方人馬當面相照,哪怕白珩性子再大大咧咧,也能從中品出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果然。
白珩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幾分。
登上星穹列車的居然是丹楓嗎?
她垂眸,腦中飛快地轉著,將這些時日聽來的隻言片語一句句重新捋過。
景元說,鏡流這些年一襲素衣、一柄長劍,孤身遊歷星海立誓斬落那顆為禍的星辰。
她又親眼瞧見,當年那個懶散的少年,如今高踞天將之位坐鎮一方,統御萬千雲騎。
而眼前這個褪下了龍尊身份、改名丹恆的人,踏上了星穹列車,結識了新的夥伴,也有了新的歸處。
鏡流遠遊,景元高升,丹楓登車......
五個人里,已有三個都有了各自的去向。
白珩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何等盼著自己猜錯。
她甚至情願,應星已在某一個平靜的年頭安然闔眼,帶著一身爐火與驕傲,體面地走完短生種該有的壽數。
可那些反覆出現的暗示,又像一根根細針,將她這一星半點的僥倖扎得千瘡百孔。
既如此,那輪迴不止、執念不散,在這世間苦苦熬到今日的人......
想來,便只剩應星了吧。
記憶里的應星,話不多,性子卻傲,一雙眼睛裡只看得見爐火與兵刃。
短生種壽數有限,朝生暮死,縱然身懷絕世的鍛造之術也敵不過歲月這把刀。
當年那一場禍事距今已過了數千年,他一個本該早早歸於塵土的凡人,竟能一直活到現在......
如果她猜得不錯的話......
多半是染指了那豐饒的力量。
豐饒賜生,可那被強行留住的性命究竟是恩賜還是另一種煎熬,她一時也說不準。
她只記得,當年雲上五驍縱劍斬殺豐饒孽物時,何等的意氣風發。
誰又能料到,有朝一日,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會沾上那令人諱莫如深的氣息。
白珩素來是個通透的人,想通了這一層便也沒再去瞧景元。
她心裡清楚,這位神策將軍如今學了滿肚子的彎彎繞繞,話到嘴邊總要留半句,問了也多半是遮掩。
她轉過身,目光落到了丹恆身上。
丹恆是局中人,與應星這些年的糾葛也最深。他縱然再沉默那雙眼睛裡也藏不住謊話。
「丹恆。」
白珩輕輕開口,聲音里褪去了方才的輕快,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應星他......」
「如今還好嗎?」
「是不是已經......塵歸故里了?」
白珩想得很明白。
從昔星與景元那些話的縫隙里早已聽出了幾分端倪。
他們話里話外透露的都有同一個意思:應星還活著!
她只是不敢輕信,也不願輕信。
如今。
她只需丹恆親口給她一個準話。
是生,是死,是解脫,還是沉淪,她都想從這位故人的口中聽得一句真切的答覆。
話音一落。
她便屏住了呼吸,一顆心懸在半空。
曠野上的風,似乎都在這一刻靜了。
景元心裡清楚,這一關終究躲不過。
應星這兩個字背後,牽著刃,牽著那場最慘烈的舊帳,也牽著丹恆與那位如今形同陌路的故友之間剪不斷的糾葛。
他默默望向丹恆,想看看這位剛與白珩重逢的人,會以怎樣的口吻掀開這道沉重的序幕。
景元悄然抬眸,昔星也收起了臉上的玩笑,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到了丹恆一人身上。
這時,一直沉默著的丹恆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