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楓?
這兩個字落進丹恆的耳中,卻不亞於一枚沉寂了數千年的石子一般。
隨手一丟,正中他那早已波瀾不驚的心湖當中。
他本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為這兩個字所動容了。
從鱗淵境倒灌的海水淹進記憶的那一刻起,從他在幽囚獄中領完那樁屬於前世的刑罰起,從他踏上星穹列車、將過往連同那身龍尊的冠冕一併鎖進輪迴深處起。
他便早已把「丹楓」這個名字,連同前世的榮光與罪孽一同埋進了歲月的塵沙。
這些年隨列車穿梭星海,他見過焚毀的星球,也見過新生的火種,見過毀滅猙獰的獠牙,也見過凡人含淚的笑臉。
一顆心在一次次開拓里被打磨得愈發沉靜,如同深海下的暗礁,任頭頂風浪如何翻湧也難再撼動其分毫。
開拓二字,教會他將目光投向尚待抵達的遠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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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腳印再深,也終會被新的征程一步步蓋過。
他原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
「我不是他。」丹恆輕聲開口。
他頓了頓,迎著那道望來的目光,一字一句接著道:「我是丹恆。」
「那位丹楓,是英雄也好,是罪人也罷。功過榮辱,樁樁件件,都與如今的我再無干係。」
「他欠下的債,我已經替他領教過了。鱗淵境的刑罰,永久的放逐,該承擔的、不該承擔的,我一樁也不曾推諉,也沒有半句怨言,你......」
話到此處,丹恆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眼前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後面的話,他卻一個字也接不上來了。
......
那是一名狐人族女子。
一襲素白的衣袂,兩隻毛茸茸的耳朵高高豎起,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底盛著陽光明媚的笑意,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剛剛分別似的。
丹恆喉結微動。
那些他以為早已沉入深海的畫面,此刻卻被這道身影輕輕一勾,便接二連三地翻湧了上來——
爐火不熄的鍛造坊,星槎掠過的航道,漫天的劍光、數不盡的酒盞和吵鬧笑罵聲,還有那個總愛沖在最前方、回頭沖他們咧嘴一笑的身影。
他想起某個星夜下,五人圍坐於小院裡。
白珩拎著不知從哪兒淘來的兩壺美酒,非要挨個敬上一盞,景元舉杯耍賴,應星被她鬧得臉色發紅,鏡流看似不豫,唇角卻噙著一抹極淡的笑。
那樣的夜色,曾讓他以為會一直一直地持續下去。
他方才還沉穩如淵的聲音,此刻怎麼也吐不出來。
一旁,景元將這一幕瞧得明明白白。
這位神策將軍抬起手扶住額頭,無奈苦笑。
這下好了吧?景元在心底幽幽地嘆了口氣。
方才那番「我不是他」說得何等斬釘截鐵。
如今人往跟前一站,三魂七魄都跟著飛了,倒把自己結結實實架在了那兒。
景元搖了搖頭,竟從這一幕里瞧出了幾分現世報的味道。
丹恆卻顧不上旁人的心思。
「你、你是......」丹恆難以置信道,「白珩?」
「是我呀~」
白珩聞言,笑得眉眼彎彎。
丹恆只覺腦海里嗡的一聲。
那笑容明媚晃眼,和他記憶深處的模樣竟分毫不差!
「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不遠處的昔星,目光里寫滿了難言的震動。
「難不成,我們到現在還沒從太一之夢裡走出來?」
在他的認知里。
幻境也好,夢魘也罷,最擅長的便是順著人心底最深的執念編織出以假亂真的景象。
可眼前這一幕實在太過離奇,離奇到他第一反應,竟是懷疑自己仍困在太一之夢裡。
「你沒做夢。」昔星卻答得淡定。
一邊說著,一邊邁開步子,徑直朝丹恆走了過去。
在丹恆、景元、白珩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注視下,昔星抬起手,毫無預兆地探上前,用力捏住了丹恆的臉頰。
丹恆&景元&白珩:「?」
空氣安靜了足足兩息。
「疼不疼?」
昔星捏著丹恆的臉,神色一本正經,開口問了一句。
丹恆被捏著臉頰,說話都有些漏風,只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
「......疼。」
「疼就對了。」
昔星鬆開手,滿意地拍了拍掌心。
「怎麼樣,這下該知道自己沒再做夢了吧?」
她此刻的心情,別提有多舒坦了。
方才那一捏,她可是摸了個真切。
丹恆這張臉瞧著清冷,實則沒幾兩肉,臉頰緊繃繃的,捏在指間手感奇妙,竟莫名地讓人覺得挺舒服,讓她險些沒忍住多捏兩下。
昔星在心底默默記下了這樁新奇的體驗。
景元瞧著這一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活了數百年,見過丹恆在鱗淵境化龍的模樣,也見過他冷麵迎敵的模樣,唯獨沒見過他這般模樣......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位小友身上,確實藏著許多旁人沒有的本事。
經她這麼一鬧,丹恆懸在半空的心神總算稍稍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目光移回白珩身上,那語氣里仍帶著幾分尚未散盡的不確定。
「你當真是白珩?」
「如假包換!」白珩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答得擲地有聲。
......
華夏國的直播間裡,彈幕早已熱鬧地滾動了起來。
昔星沒再打擾那幾人的重逢,索性往旁邊挪了兩步,饒有興致地看起了彈幕。
「等等,這不對吧?他們真的是在戰場上嗎?」
「是啊,前頭又是雷鳴又是龍吟的,氣氛烘托得那麼足,怎麼走著走著,整出了一出大型認親現場?」
「我看愣了,誰能給我解釋解釋,這劇情到底是從哪一秒開始跑偏的?」
「那個白髮狐人女子到底什麼來頭?怎麼看上去跟每個人心裡死去的白月光忽然復活了一樣?」
「可不是嘛,你看那兩位見著她第一眼,臉上露出的全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白月光復活這種戲碼,擱誰身上誰頂得住啊?」
「笑不活了,上一秒還板著臉說與我無關,下一秒連話都不會說了。」
彈幕一條壓著一條,密密麻麻地飄過。
昔星瞧著那些留言,心底卻是深以為然。
可不是嘛!
白月光什麼的,在她看來都弱爆了好吧!
唯有那死去的白月光,冷不丁地活生生站到眼前,才最有勾魂攝魄的殺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