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星望著眼前的白珩,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
她當然知道白珩的故事。
從各種零零碎碎、拼拼湊湊的文本和支線劇情聽完了這位傳奇飛行士的一生。
她知道天舶司曾經有個多麼耀眼的姑娘,知道她怎麼駕著星槎一頭扎進敵陣,知道她最後長眠於倏忽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戰火里。
可見到真人就這麼站在自己面前,聽見她親口說出「死了這麼久」的話,昔星還是覺得十分悵然。
她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向這位數前的人解釋眼下這一團亂麻的狀況。
昔星輕咳了兩聲,試圖把氣氛從這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里打撈出來。
「咳咳,那個咱們重新認識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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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挺直了腰板,刻意讓自己看起來靠譜那麼一點。
「我叫昔星,是星穹列車的無名客。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景元,還有丹......丹楓。」
說到那個名字時昔星毫無徵兆地卡了一下,愣是將後面那個字囫圇地咽了回去:「也是從他們嘴裡,零零碎碎地聽到了你的故事。」
說著,她從懷裡摸出一張印著星軌紋路的車票,鄭重其事地遞到白珩眼前。
票面上的星光在緩緩流轉,像微縮了一整條銀河一般。
白珩接過那張薄薄的車票,指尖在那一道道星軌上輕輕摩挲了起來,眼神也是變得更加溫柔了起來。
她活了那麼些年,見過羅浮最壯闊的日出,也駕著星槎闖過最兇險的星雲,可這一張車票,卻讓她跟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似的翻來覆去地看了個遍。
「無名客?」
白珩瞬間抬起頭來,方才那點悵然瞬間被一掃而空。
「這也太棒了吧!」
「想當初,我要是能從那場戰爭里活下來,不管說什麼也得踏上星穹列車,跟著你們一起去開拓那些從未有人踏足的全新旅途啊。」
「哈哈哈!」
昔星看著她這副模樣,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
可白珩笑了沒兩聲,像是又被什麼念頭拽了回去,忽然收住笑目光灼灼地重新看向昔星。
「那......他們幾人,現在過得怎麼樣?」
昔星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當然明白白珩嘴裡那聲他們指的是誰。
雲上五驍。
這幾個字太重了。
重到連昔星這個局外人,每每聽人提起,都覺得胸口壓著塊石頭一樣。
她有時候甚至會想,當年那五個並肩駕著星槎、在星海上喝酒吹牛的人,大概誰也沒料到,有朝一日會各自走上那樣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沉吟良久,昔星終於開口。
「他們啊......」
「一人踏上列車,遊歷星海。」
「一人輪迴不止,生命不息。」
「一人高升天將,衛蔽仙舟。」
「一人遠走聯盟,巡獵星海。」
白珩低著頭,認真地咀嚼起了這幾句話。
輪迴不止,生命不息......那是丹楓吧?
那小子素來命硬,跟持明族那該死的死劫纏了這麼多年,倒也算是應了他那股子不服輸的性子。
遠走聯盟,巡獵星海......應該是景元吧?
她可沒少聽到景元說他以後想要成為一位巡海遊俠來著,想來他也是實現了自己的願望了吧。
至於高升天將,衛蔽仙舟......那多半是鏡流。
她本就是把整個羅浮扛在肩上的人,劍術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真不錯啊!
想著想著,白珩忽然一愣。
等等!
那踏上列車、遊歷星海的那一個......
她猛地睜大眼睛。
是應星那個傢伙??!
那個成天掄著錘子打鐵鑄劍,話少得像把嘴縫上了的一塊鐵疙瘩,居然......成了無名客?
這小子,合著是替自己圓了當年那個沒做成的美夢啊。
還算他有良心!
昔星在一旁看著她這副眉飛色舞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看這模樣,她大概率是想岔劈了。不過昔星沒有拆穿。
她暗暗思考了起來。
往後要是手氣好,把雲上五驍的其他人都召出來,讓他們自己跟她解釋更好一點。
若是沒有的話。
那讓白珩就這麼開開心心地盼望著,好像......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
白珩壓根兒沒察覺她這通九曲十八彎的心理活動。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服地嘆了口氣,臉上那點失而復得的滿足幾乎要淌出來。
「既然他們現在過得不錯,我就沒什麼遺憾啦。」
她拍了拍昔星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昔星拍了個趔趄。隨即像是想起了正事一般問道。
「對了~所以,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啊?」
「是你做的嗎?」她上下打量著昔星,自己先搖了搖頭,「不過仙舟的科技,應該還沒厲害到能把我這種死了不知多少年得人撈回來的地步吧?」
昔星默然。
沉思了片刻她將自己當下得遭遇言簡意賅得解釋了一遍。
白珩聽完,連半分猶豫都沒有,乾脆利落地拍了拍胸脯。
「好啊!我幫你!」
「羅浮這地方,閉著眼睛我都能摸出門道!哪兒有賣最好吃的桂花糕,哪兒有抄近道的暗道,哪兒的雲騎軍巡邏最懶最愛打瞌睡,我門兒清!」
昔星剛要道謝,白珩卻話鋒一轉。
「不過嘛......」
她拖長了調子,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昔星心裡一緊:「怎麼了?」
「作為交換——」
白珩湊近了些,笑眯眯地盯著她:「你得把你這一路上,開拓星海遇到的那些故事,原原本本、一個不落地講給我聽。」
昔星愣了愣。
她本以為自己要費口舌解釋半天,沒想到對方要的交換,居然是這個。
隨即,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成交。」
話音剛落,白珩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走咯!」
「哎哎哎?!去哪兒啊?」昔星被拖著踉蹌了兩步連聲嚷嚷。
白珩回頭沖她眨了眨眼:「天舶司!」
「哼哼,想當初,我白珩可是整個羅浮最出色的飛行士!」
昔星被她拽得幾乎腳不沾地。
「喂!你這傢伙明明就是手癢了,想過一把星槎癮了吧!」
兩人就這麼手拉著手,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上撒開丫子飛奔起來。
昔星被她拽得東倒西歪,心裡卻莫名跟著輕快起來。
她偷偷側眼瞥了身邊的人一眼。
風把白珩的笑聲送過來,爽朗、明亮,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
昔星忽然有點明白了,為什麼那麼多人,提起這位數年前的飛行士,言語間都帶著化不開的懷念。
這樣的人,誰會忘呢?
然而。
就在兩人一路笑著,途經神策府那座巍峨的門樓時——
嗡。
一道璀璨的光芒,毫無徵兆地從神策府的方向拔地而起!
兩人同時剎住了腳步。
白珩疑惑地轉頭。
昔星咽了口唾沫。
不是吧,神策府?
這光柱從神策府裡頭冒出來的話......
難不成會是景元?
就在她暗自思忖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慢悠悠地從那座敞開的大門裡飄了出來。
那聲音溫潤如玉,卻帶著三分慵懶、三分笑意和四分運籌帷幄的腔調。
「來了呀,小友。」
「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和你相逢。」
「真是......讓我這神策府,蓬蓽生輝啊。」
不知為何,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的昔星就憋不住笑。
能讓運籌帷幄的神策將軍吃癟什麼的,簡直不要太爽了!
神策府那兩扇朱漆大門,不知何時已經洞開。
門內光影流轉,一道修長的身影斜倚在廊下。
一襲銀袍,手執半卷,那雙總是眯成兩條縫的眼睛,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而昔星身邊的白珩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昔星正想吐槽景元兩句。
下一秒。
一聲帶著難以置信、又混雜著狂喜的呼喊,瞬間從白珩喉嚨里沖了出來。
「景元?!」
「這聲音有些莫名的熟悉啊。」景元疑惑道。
門內那位本還眯著眼的帝弓七天將之一,神策將軍景元。
聞言,睫羽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那雙總是半闔著、仿佛永遠睡不醒的眼睛,漸漸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