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星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狐人女子。
一頭如瀑的銀白長發披在身後,一對毛茸茸聳立著的狐耳豎在發間。
一襲不知什麼年代的裝束,衣袂上沾著尚未散盡的光塵,明明剛從那道刺眼的光柱里走來,偏偏站得筆直,眉眼間還帶著一股颯爽。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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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是她啊?昔星在心底瘋狂咆哮了起來。
和面前這位別說有什麼深刻的羈絆了,她甚至連見都沒見過一回啊!
對面的狐人女子,顯然也沒比昔星好到哪兒去。
那雙好看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環顧了一圈四周,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此刻究竟身在何處。
飛檐斗拱的樓宇,懸於半空的舟舫,遠處琉璃瓦在天光下泛著別樣的光。
明明一切對她來說都十分的熟悉,可又莫名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陌生感。
她的目光掃過一座座樓閣,眉尖也越皺越緊。
最後,視線兜了個圈子,重新落回昔星身上。
「你是?」女子試探著問道。
此刻的昔星卻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活像個純情小廚女一樣欲言又止。
說起來真是丟人。
她哈基星什麼時候這麼侷促過?
擱熟悉的人面前,她能從日出聊到日落,半點不帶卡殼的。
可眼下對著這位活在話本里的英雄人物,卻不知說些什麼。
那女子何等通透,只消一眼便瞧出了她的窘迫。
當下忍不住抿嘴一笑。
她的笑分外溫柔,像春風拂過水麵,漾開一圈圈漣漪,連帶著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質都柔和了許多。
「你好啊。」她主動伸出手,掌心朝上,「我叫白珩。」
昔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昔星!我叫昔星!」
兩隻手握在一起,又幾乎是同時鬆開。
空氣安靜了一瞬。
方才還大眼瞪小眼的人,就這麼完成了一場堪稱史上最尷尬的自我介紹。
昔星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擂鼓的聲音。
白珩倒沒在這茬兒上多糾結。
她本就是個爽利到骨子裡的性子,沒片刻便把那點怪異拋到了腦後。
轉而饒有興致地負手踱了兩步,重新打量起四周。
「這兒......瞧著像是仙舟羅浮?」她輕聲喃喃。
目光順著飛檐一路望向遠處那座高聳入雲的天舶司高台,眉頭卻輕輕蹙了起來。
「可和我記憶里的羅浮相比,變化還真不小。」
她甚至踮起腳,極目向西邊眺望了一眼。
記憶里那片她曾經無數次起飛、無數次落地的空域,如今懸著幾艘她從未見過型號的星槎,看得她嘖嘖稱奇。
真是......日新月異啊。
說著說著,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臉上那點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下去。
不對啊!
當初倏忽一戰,她不是已經......戰死了嗎?
漫天的火光,耳邊的轟鳴,還有星槎失控下墜時那陣撕裂空氣的呼嘯。
她分明已經墜進了那片無邊無際的火海里。
那現在這是怎麼回事?死而復生?
她甚至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臉。
嘶,真疼!
難不成仙舟的科技已經發達到這種地步了?
連死掉不知多少年的她都能重新復活了嗎?
白珩越想越覺得離譜。她重新回過頭去,目光灼灼地盯著昔星,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你認識我?」
昔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等腦子好不容易追上來,她又慌慌張張地跟著搖起了頭。
這一點一搖看得白珩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嗯......」白珩拖長了調子,也不拆穿昔星那點心虛,只是溫柔地笑了笑,「那我換個問法吧。」
「你認識鏡流嗎?」
「她是羅浮的劍首,劍術驚為天人,這麼多年過去了應該很出名才對。」
她頓了頓,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再不濟,持明族的飲月君丹楓我也認識。」
這兩個名字一出,昔星這一回是真心實意地點頭了。
鏡流雖說沒見過,可仙舟里有關她的故事可不算少。
至于丹楓......
現在應該叫丹恆了吧,那更是一段沒人願意輕易提起的一段過往。
「你剛說的這兩位我都認識。不光他們倆,我還認識景元和阿刃。」
白珩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起來。
她上前一步,乾脆一把握住了昔星的手腕,整個人都湊了上來。
「原來你認識他們啊!」
「這下可太好了!」
她抓著昔星的手晃了兩晃:「他們現在在哪兒?過得還好嗎?能不能......讓我再見他們一面?」
說到這兒,白珩的聲音悄無聲息地軟了下來,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都變成這副德行了,他們肯定擔心壞了吧......」
白珩雖然十分疑惑昔星嘴裡的阿刃究竟是何方神聖,可這並不妨礙另一件事。
既然眼前這位能清清楚楚地認得雲上五驍的其餘幾人,那便再好不過了。
昔星被她晃得一陣頭暈,心裡卻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
她低頭看了看兩人緊緊握著的手。
白珩的掌心帶著常年駕駛星槎磨出的薄繭,那是一雙屬於飛行士的手。
就是這樣一雙手,曾經握著操縱杆,將自己的命和羅浮的天一起扛在了肩上。
只是......
昔星看著她那張寫滿期待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順著喉嚨咽了回去。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白珩......」
昔星斟酌著字句,聲音放得很輕:「如今怕是......很難再見到他們了。」
白珩臉上那點興奮像是被人一把摁滅了火苗一般。
她怔在原地,抓著昔星的手也不自覺地鬆了半分。
良久,她才低聲開口:「現在是星曆多少年?」
昔星沉默了一下。
「大概八千一百年吧。」
白珩頭頂那對挺括的狐耳,有氣無力地耷拉了下來。
她抬起頭,望了望頭頂那片既陌生又熟悉的天空,忽然沒由來的笑了出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層薄冰,底下卻裹著說不出的悵然。
「原來......我都死了這麼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