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送暖,萬物復甦,紫禁城的草木褪去冬日枯寂,次第抽芽開花。轉眼兩歲的弘旭小阿哥,早已褪去蹣跚學步的稚嫩,步履跑得穩穩噹噹,精力旺盛得無處安放。只是這春意盎然的景致,卻因這位小主子的活潑好動,讓承乾宮的滿園花木遭了殃。
李靜言立在正殿廊下,望著院中一片狼藉的花草,枝折葉落,滿目殘敗,心底只剩萬般無奈,默然嘆著氣暗自腹誹,乾脆毀滅吧。她精心養護兩年的滿園花木,短短數日便被自家孩兒折騰得面目全非。這小傢伙,乖巧軟糯時能甜化人心,頑皮撒野時卻活脫脫一個小惡魔,讓人又愛又氣,毫無辦法。
換了一身輕盈春衣的弘旭,圓滾滾的身子愈發靈動,像個憨態可掬的小糰子,日日帶著貼身護衛破軍、獵犬白牙,在承乾宮庭院裡四處瘋跑,腳步不停,活力滿滿。
稚嫩清脆的孩童呼喚,混著白牙溫順的低嗷聲,日日縈繞在承乾宮的檐下庭院,成了宮裡最熱鬧的光景。李靜言日日看著自家精力旺盛、仿佛有用不完氣力的小兒子,整日折騰不休,攪得承乾宮不得安寧,心中便生出了主意,索性給這精力充沛的小崽子尋些事做,也好讓他安分幾分。
心念既定,李靜言親筆勾勒圖紙,隨後傳下懿旨,命內務府盡數照辦。短短五日光景,一座精巧別致的小型遊樂園,便在空置的阿哥所院落落成。如今後宮之中,唯有弘旭一位年幼小阿哥,尚且居於後宮,未曾遷居阿哥所,整片阿哥所院落大多空置,寬敞清淨,最是適宜。況且弘旭年至六歲便要正式遷居此處,此番提前布置,也算為他提前占下一方自在天地。
嶄新的遊樂器物盡數安置妥當,滑梯、蹺蹺板、鞦韆、小木車一應俱全,還有各式精緻積木、趣味拼圖,琳琅滿目,皆是孩童喜愛的新奇玩意兒。弘旭初見這滿院新奇物件,一雙烏溜溜的眸子瞬間亮徹,亮晶晶的滿是歡喜,圍著各樣玩具來回打量,歡喜得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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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言還特意讓人打造了一枚碩大的骰子,大小几乎與年幼的弘旭相仿,手把手教他擲骰擇戲,憑骰子點數決定今日遊玩的物件。看著自家兒子興沖沖抱著大骰子來回擺弄,雀躍不已的模樣,李靜言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這般一來,白日裡讓他在阿哥所盡情撒歡耗盡力氣,晚間回承乾宮定然倒頭便睡,再也無力折騰花草、攪亂宮院,承乾宮總算能得以清淨。
這般新鮮別致的布置,自然瞞不過雍正帝胤禛的耳目。胤禛聽聞阿哥所新設玩樂之所,特意前去查看,只見幼子肆意嬉鬧、玩得不亦樂乎,當下眉頭微蹙,沉聲輕斥:「胡鬧!小小年紀,怎可如此耽於玩樂、玩物喪志?」
李靜言聞言淡淡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幾分慵懶戲謔,從容回懟:「爺既知不妥,大可親自上前約束弘旭。」心底卻暗自腹誹,這口是心非的男人,我倒要看看你捨得拘住你寶貝小兒子的天性。
胤禛素來教子嚴苛,對待弘昐、弘昀等年長皇子,向來賞罰分明、嚴厲果決,半點不容私情。可唯獨面對幼子弘旭,終究是心軟至極。只要瞧見小傢伙眼眶泛紅、淚眼汪汪的模樣,他所有的威嚴與底線便瞬間崩塌,半點狠不下心。
被李靜言一語戳中心事,胤禛頓時語塞,微微摸了摸鼻尖,尷尬輕咳兩聲,刻意錯開話題:「罷了,朕宮中尚有要務,先行返回養心殿。」說罷便欲轉身離去。
李靜言見狀連忙開口喚住他,語調輕柔婉轉:「爺且慢走,您瞧弘旭玩得這般盡興,多難得的童真模樣。」
胤禛腳步一頓,眉梢微挑,眼底帶著幾分探究:「愛妃此言何意?」他深知懿貴妃心思通透、智計百出,料定她話中藏有深意。
李靜言輕揚衣袖,慢悠悠甩動手中錦帕,笑意狡黠:「意思便是,眼前有一樁穩賺不賠的好買賣,不知爺願不願掙這份銀子。」
一語驚醒夢中人,胤禛雙目驟然一亮,瞬間洞悉了其中商機。這些孩童玩物,造價低廉、耗費無幾,不過是人工物料成本,可對天下稚童而言,有著無可抵擋的吸引力。單看弘旭這般痴迷歡喜的模樣,便知其中大有可為。
他負手而立,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十八籽手串,腦海中飛速盤算著這筆生意的收益利弊,眼底滿是興致。片刻後,他看向李靜言,語氣帶著讚許:「朕明白愛妃的意思了,不愧是朕的懿貴妃。」
朝野上下無人不曉,他娶的這位貴妃,便是一尊妥妥的招財金娃娃。如今國庫半數收益,皆出自她的手筆。肥皂、琉璃、海運稅收三項產業並行,每年可為國庫增收七百萬兩白銀,這般生財本事,就連素來擅長經商的皇九子,也遠遠不及。
李靜言淺淺一笑,淡然開口:「爺說笑了,臣妾不過是順勢而為。若真能增收,往後烏林珠出嫁,嫁妝也能再添兩分豐厚。」如今的她,早已富貴無雙、尊榮加身,對尋常財利早已看淡,卻也信奉有錢不賺實為可惜。她向來不取民脂民膏、不賺窮人血汗,民間普及的平價肥皂本就薄利保本,甚至僅能維繫成本,真正撐起產業盈利的,從來都是專供權貴士族的高端香皂,此番孩童玩物生意,亦是同理。
心念已定,胤禛即刻傳旨,召怡親王、皇子弘昐、弘昀、弘時一同前往阿哥所。幾人奉旨趕來,望著院中肆意嬉鬧的弘旭,皆是滿心疑惑,不解皇上特意召眾人前來,竟是為了看幼弟玩耍。
不等眾人思忖完畢,胤禛便開口問道:「你們且看看,弘旭這些玩樂物件,若是推向市面,能有多少收益?」
怡親王聞言滿臉愕然,看向自家四哥,眼底滿是不可思議。素來沉穩肅穆、心系朝堂的帝王,如今竟連孩童玩物的生意都要琢磨,活脫脫成了精打細算的周扒皮,當真令人意外。
弘昀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已然瞭然,輕聲道:「皇阿瑪,這般新奇精巧的生意點子,定然是額娘所想。」宮中唯有懿貴妃心思活絡、善於發掘商機,能想出這般別致的營生。
弘昐與弘時對視一眼,皆沉默不語,暗自盤算著其中利弊。在二人看來,這不過是孩童嬉鬧的玩意兒,受眾有限,未必能掙得多少銀錢,算不上什麼大生意。
胤禛知曉幾位皇子尚且稚嫩,需歷練成長,便順勢吩咐道:「弘昐,此事便交由你牽頭,帶著弘昀、弘時一同操辦,開設商鋪、經營售賣,正好讓你們藉此歷練一番。」
弘昐躬身領旨,沉穩應道:「兒臣遵旨。」他雖心底並不看好這門生意,覺得盈利微薄,卻也知曉這是父皇給弟弟們的歷練機緣,便當盡心辦妥。
可世事難料,打臉來得猝不及防。短短一月時間,各式孩童玩具的訂單如雪片般源源不斷,堆滿了鋪面帳房。弘昐、弘昀、弘時三人看著眼前源源不斷的訂單,滿臉錯愕茫然,全然沒想到,這般看似不起眼的孩童玩物,竟會風靡市面,備受追捧,實在出乎意料。
自此,弘旭的玩樂主戰場徹底從承乾宮、御花園轉移到了空曠新奇的阿哥所。小傢伙日日流連於此,樂此不疲,還時常特意請來端妃、敬嬪相伴陪同。深宮歲月枯燥清寂,這般鮮活熱鬧的光景,最是難得,端妃與敬嬪日日看著弘旭天真爛漫、肆意嬉鬧的模樣,消磨閒散時光,倒也不覺枯燥乏味,日日舒心愜意。
隨著弘旭不再日日折騰承乾宮,院中飽受摧殘的花草花木終於得以保全,重歸安寧。李靜言望著院中重煥生機的景致,雙手合十,心中默念阿彌陀佛,總算保住了自己精心養護的滿園花木。
兩月轉瞬即逝,弘昐三兄弟帶著整整二十萬兩銀票,前往養心殿復命。看著桌前厚厚一疊沉甸甸的銀票,一旁的怡親王滿臉震驚,由衷感慨:「沒想到這孩童玩物的生意,竟如此掙錢,收益著實不菲!」
弘昐沉穩回道:「十三叔,只是這般物件並非消耗品,大多是一次性購置,此番熱潮過後,後續訂單定會銳減,難有這般豐厚收益。」
胤禛聞言微微頷首,心中自有盤算。這門生意雖能盈利,卻終究上限有限,僅在京城推廣尚可,若是大肆鋪展至全國各府州縣,反倒得不償失、費力不討好。他稍作思忖,便定下計策,索性將全套玩具圖紙下發各州各府,允許地方官府自行興辦經營,所得收益悉數歸地方留存,無需上繳國庫,可作為地方官員的額外養廉銀兩。
心念通透,胤禛便將此番謀劃當眾道出。怡親王聞言第一個頷首贊同,由衷道:「四哥此法甚妙!朝廷推行養廉銀制度已有成效,此番將這門生意交由地方自理,既能增補官員俸祿,更能促使地方官員相互監督。畢竟收益關乎闔府官吏切身利害,無人敢輕易徇私貪墨。」
弘昐亦隨之附和:「皇阿瑪聖明,如此一來,地方官員為保全自身應得收益,必會相互制衡、彼此監察,可有效杜絕官商勾結、貪墨舞弊之事。」
胤禛淡淡一笑,並未多言。朝堂清廉的根本,從來不在於嚴苛律法,而在於制衡之術。唯有讓官員利益相連、彼此監督,破除地方抱團勾結的弊病,才能從根源上杜絕徇私舞弊、上下沆瀣一氣的亂象,讓吏治癒發清明。
如若放任地方官員抱團結黨,似江南官場那般官商勾結、上下串通,一眾官吏同流合污、一個鼻孔出氣,任憑朝廷再好的國策、再穩的稅源,最後怕是連一文錢的稅收都難以收繳上來,盡數落入私囊。
一念及盤根錯節、積弊深重的江南官場,胤禛心中便如鯁在喉,眉宇間的笑意盡數斂去,只剩沉凝冷厲。江南素來富庶,鹽利豐厚,每年僅鹽稅一項便有數百萬兩收益,可常年以來,大半銀兩皆被地方貪官與奸商私吞瓜分,充盈了私人腰包,國庫卻所得寥寥。這般蛀空社稷、中飽私囊的亂象,早已積弊已久,讓胤禛每每思及,皆是滿心痛惜與憤懣,暗下決心,必要尋得合適時機,徹底整頓江南吏治,拔除這根植朝堂的頑疾。
沒過幾日,朝廷推行孩童玩物地方自營、收益留作養廉銀的邸報,火速傳至天下各州各府。各地官員接報之後,反應截然不同,心境各異。
不少清正務實、無朋黨勾結的地方官員見狀歡欣雀躍,心生喜色。此番新政無異於給地方增添了一項安穩合規的進項,既能補貼俸祿、養家餬口,又能充盈地方公用,無需再鋌而走險搜刮民脂民膏,於官於民皆是利好。
可那些早已抱團結黨、暗行貪腐的地方官員,見狀皆是面色陰沉、心頭大震。他們久經官場,心思深沉,一眼便看透了帝王深意。皇上此舉看似是讓利地方、增補養廉,實則是一招精妙的制衡之術,刻意分化他們固若金湯的官場聯盟。
新規之下,地方收益與官吏個人切身利益綁定,但凡聯盟中有人暗自貪墨、私吞公利,其餘官員為保全自身益處,必然會主動檢舉揭發、彼此制衡。長久以來牢不可破的利益朋黨,頃刻間便有了鬆動裂痕,再難如同往日一般串通一氣、肆意徇私。
內閣大學士張廷玉得知皇上此舉的用意,大加讚賞,有了這個法子能更好杜絕貪官污吏。
大清的百姓苦貪官久矣。
先帝的事情,張廷玉不好多言,但是當今能積極糾正先帝時期的朝政沉疴,讓張廷玉等內閣大臣倍感欣慰,至少他們追隨的是一位明主,皇上心裡裝著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