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甫過,寒意未消,後宮之中卻驟然傳來噩耗。繼肅妃薨逝未久,素來體弱的懋嬪終究是撐不住了。一場尋常風寒侵入肌理,纏綿反覆、日漸沉疴,不過數日光景,便耗盡了周身元氣,纏綿病榻、不省人事。
彼時懋嬪已然昏迷整整五日,湯藥難入、水米不進,周身氣息微弱遊絲,僅憑一口殘息堪堪吊著性命,只剩一線生機。
養心殿內氣氛沉凝死寂,燭火幽幽,映得滿殿寒涼壓抑,無人敢出聲打破這份沉靜。
「皇上,懋嬪娘娘……怕是撐不過這兩日了。」
李靜言踏入養心殿院落時,恰好聽聞太醫這句低聲回稟。
殿外值守的蘇培盛見狀正要高聲通傳,李靜言輕輕抬手,示意他噤聲止步,隨即斂了一身衣袂,步履輕緩,不待通傳便靜靜走入殿中。
殿內沉寂無聲,李靜言抬眸看向御案前神色沉鬱的胤禛,輕聲開口詢問太醫:「當真全無法子?能否讓懋嬪醒轉片刻?」
太醫聞言躬身遲疑片刻,據實回奏:「回皇上、懿貴妃娘娘,法子尚有一計。可施獨門金針秘術,刺周身關鍵大穴,強行提氣通脈,能令懋嬪娘娘清醒一個時辰。只是此乃竭澤而漁,耗盡本源殘息,待時辰一過,便是油盡燈枯、再無迴轉餘地。」
一語落畢,養心殿內再度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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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眼底翻湧著淡淡的掙扎與不忍,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糾結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沉凝篤定。
「準備吧。」他沉聲落下旨意,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悵然,「今夜,讓懋嬪醒過來。」
「皇上此舉,最為妥當。」
輕柔溫婉的女聲適時響起,李靜言緩步上前,微微屈膝俯身,恭謹行禮拜見:「臣妾參見皇上。」
胤禛聞聲回神,當即抬步離開御案,親自俯身伸手將她扶起,眉宇間覆著濃重倦色:「不必多禮,你怎麼過來了?」
李靜言順著他的力道緩緩起身,柔聲回道:「臣妾在承乾宮聽聞,懋嬪妹妹昏迷五日不醒,心中著實掛念,便特地過來瞧瞧。」
她抬眸凝著胤禛沉鬱的眉眼,語氣溫和懇切:「皇上無需糾結。懋嬪這場病來得倉促兇險,毫無預兆。若是這般沉沉昏睡、悄無聲息離世,心中牽掛難了,必定抱憾終身。」
滿宮皆知,懋嬪半生清心寡欲,無爭無求,此生最大的牽掛便是弘昀、弘時兩位皇子。她雖非二人生母,卻待他們視如己出、疼愛至極。若是就此默然離世,未曾留下隻字叮囑,不僅懋嬪九泉難安,弘昀、弘時也必將終身抱憾、耿耿於懷。
胤禛聞言緩緩頷首,眼底哀傷愈發濃重,輕嘆一聲:「你說得是。她與肅妃一般,素來真心疼愛兩個孩子,事事盡心照料。若是就此撒手人寰,泉下有知,定然死不瞑目。」
自懋嬪昏迷臥床那日起,弘昀與弘時便日日守在長春宮榻前,寸步不離、徹夜值守。整整五日五夜,兩個少年不眠不休、悉心照料,熬得眼底青黑密布,面色憔悴蒼白,身形都清瘦了大半,模樣格外惹人疼惜。
李靜言心底悄然一嘆,滿心唏噓不已。去年歲末,兩個孩子才親手送別了疼惜他們的肅妃,堪堪走出悲傷,未曾想時隔一年,又要眼睜睜看著另一位真心待他們的長輩走向末路。接連喪親的沉重打擊,落在尚且年少的二人身上,終究是太過殘酷。
「便讓懋嬪醒一醒吧。」李靜言輕聲緩語,語氣溫柔悲憫,「讓她好好與兩個孩子道別,了卻畢生牽掛,方能安心離去。」
「朕亦是這般所想。」胤禛眸色沉沉,滿心悵然無奈。
夜幕沉沉垂落,夜色濃稠如墨,長春宮內燈火幽幽,燭火明暗搖曳,映得殿內四下淒清蕭瑟,一片哀寂。
太醫謹遵聖諭,凝神施針,金針渡穴、通脈提氣,以獨門秘術強行撬動懋嬪即將耗盡的本源氣息。片刻之後,那昏迷五日、毫無動靜的人,眼睫輕輕簌簌顫動,終於緩緩睜開了沉重無力的雙眼,得了一時片刻的全然清明。
宮人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奉上溫補提氣的湯藥,俯身細細餵她服下。
懋嬪靜靜躺臥床榻,周身氣息依舊虛浮孱弱,心口卻已然通透澄澈。她半生謹小慎微,久病體虛,此刻心中早已瞭然,這般驟然清醒,不過是迴光返照。
知曉自己大限已至,懋嬪眼底無半分惶恐悲戚,反倒漾開一抹恬淡釋然的淺笑。浮沉深宮數十載,爭過、熬過、盼過,如今塵埃落定,只剩安然。
她緩緩轉頭,望向立在床前、雙目通紅、滿面倦容的胤禛,語聲微弱嘶啞,卻字字真切:「臣妾……多謝皇上成全。」
言罷,她吃力轉動眼眸,落在身側兩個面色憔悴、滿眼惶恐擔憂的少年身上,緩緩抬起枯瘦無力的手,嗓音溫柔繾綣,藏著滿腔疼惜:「好孩子……你們日夜守著懋娘娘,熬了這麼多日……一定很累吧。」
弘昀眼底早已蓄滿滾燙淚水,聲音劇烈顫抖,哽咽不止:「懋娘娘,兒臣不累,您別離開兒臣。」
一旁的弘時死死咬緊下唇,強忍眼底濕意,不肯讓淚水墜落,一瞬不瞬地定定望著榻上虛弱的懋嬪,滿眼皆是不舍與惶恐。
懋嬪望著兩個孩子,眼底漾開欣慰淺笑。她此生曾育有一女,奈何幼女早夭,當年痛徹心扉,只覺餘生再無期盼,以為此生便要在孤寂深宮之中平淡落幕。
猶記多年前,兩個粉雕玉琢的小肉糰子,懵懂天真地敲開她冷清的院門,奶聲奶氣地討水喝,軟軟糯糯地喚她一聲姨娘。
那一聲稚嫩呼喚,瞬間熨帖了她半生孤寂,讓她死寂的心底重新泛起波瀾。自那以後,兩個孩子時常登門相伴,繞著她嬉鬧跑動、輕言說笑,冷清的院落日日有了暖意。
她開始日日期盼,盼著兩個孩子前來,盼著這份難得的溫暖。後來身子日漸衰敗,她更是拼盡全力熬著、撐著,只求能多陪他們一日,多看他們一眼。
只是天命難違,她終究是熬不住了。
幸而彌留之際,尚能睜眼再見兩個孩子最後一面,此生牽掛已了,再無遺憾。想來昔日肅妃妹妹臨終之時,大抵也是這般心境吧。
懋嬪微微倚靠在宮女臂彎之上,抬手輕輕拭去兩個少年臉上的淚水,溫柔柔聲安撫:「弘昀、弘時不哭。是懋娘娘身子不爭氣,此番走後,便要去陪你們肅娘娘了。往後你們要好好用膳、勤勉讀書,好好聽話,遵從你們額娘與皇阿瑪的教誨,切莫任性頑劣。」
「日後你們長大成人、娶妻生子,記得來給懋娘娘上一炷香,讓我知曉,你們一生順遂、平安安穩。」
她此生最後的遺憾,便是沒能親眼看著兩個孩子長大成人、成家立業。
語罷,懋嬪命宮人取來自己畢生積攢的私房財物,盡數一分為二,妥帖分給弘昀、弘時,當作最後的念想與庇護。
一旁侍立的端妃早已捂住口鼻,泣不成聲。她年少相識,也曾與懋嬪、肅妃有過爭寵糾葛、些許嫌隙,並無深交。可這些年,因著弘昀、弘時兩個孩子,三人漸漸往來交集,彼此惺惺相惜。如今故人相繼離世,看著昔日相伴之人彌留訣別,端妃心中酸澀難忍,萬般不是滋味。
懋嬪抬眸望向淚眼婆娑的端妃,氣息微弱,輕聲囑託:「端妃姐姐,若是他日心愿得償,還請姐姐去往寶華殿,告知妹妹一聲。」
端妃聞言驟然一怔,隨即重重點頭,淚水簌簌墜落:「你放心,姐姐定然記得。」
她心中通透,早已明白懋嬪所指。她與肅妃、懋嬪半生蟄伏,默默等候,所求的不過是皇后一朝傾覆、善惡有報。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榻上之人方才清明的眼眸緩緩合攏,口中那一縷殘息悄然散盡,枯瘦的雙手無聲垂落,再無動靜,徹底長眠。
殿外廊下,胤禛背手而立,背對長春宮正殿門口,周身氣場沉寂落寞,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淡淡哀傷。
殿內驟然響起弘昀、弘時撕心裂肺的痛哭聲,悲慟悽厲,迴蕩在幽幽宮宇之間,令人聞之心碎。李靜言立在廊下,心緒沉重難言。肅妃、懋嬪,兩位真心疼愛他們的長輩相繼離去,終究是用自己的性命,教會了兩個少年何為生死離別、世事無常。
「皇上,斯人已逝,該下旨籌備後事了。」李靜言輕聲開口,打破沉寂。
胤禛緩緩閉了閉眼,嗓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悵然,落下旨意:「傳朕旨意,懋嬪追封懋淑妃,以貴妃禮制下葬,葬入妃陵,好生安置。」
懋淑妃靈柩停靈長春宮三日,弘昀、弘時身著素白孝服,日日跪在靈堂之前,面色慘白、滿眼悲戚,終日沉默垂淚,難掩哀傷。
一如昔日肅妃薨逝之時,這般徹骨的離別之痛、喪親之傷,無人能夠替代,只能靠兩個少年獨自慢慢消化、緩緩自愈。
李靜言心中疼惜,連忙吩咐二人身邊近身伺候的宮人,日夜緊盯兩位阿哥的神色狀態,但凡有半分異樣、情緒失衡,即刻速速上報,不敢有半分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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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是連日透支、心神俱損。弘昀、弘時先是在懋淑妃病床前衣不解帶守了五日五夜,寸步不離、徹夜陪護,又在靈堂前披麻戴孝、跪地守孝三日,日日悲慟鬱結、水食難進,縱使是體魄強健的少年郎,也經不住這般身心雙重耗損。
待到懋淑妃靈柩抬離長春宮、送往妃陵安葬的那日,緊繃多日的弦驟然斷裂,弘昀與弘時雙雙撐不住,一病不起,高熱驟起。
一夜之間,阿哥所氣氛緊繃,湯藥氣息瀰漫滿屋。李靜言和端妃兩人嚇得魂不附體,兩人輪流守夜一同照拂。
直至第二日午後,弘昀、弘時身上高熱才緩緩褪去,脈象漸趨平穩,二人才總算鬆了口氣,懸著的心堪堪落地。
這場大病褪去,弘昀與弘時看似還是往日模樣,眉眼身形未曾有變,可周身氣質卻已然截然不同。往日的少年稚氣、跳脫隨性盡數褪去,整個人沉靜內斂了許多,眉眼間多了與年紀不符的深沉肅穆。
李靜言靜靜看著兩個兒子的轉變,心中瞭然無聲。
他們是真的長大了。
從前性子跳脫、偶有浮躁的弘昀,徹底收了往日的頑劣不著調,行事沉穩有度、謹言慎行,再無半分少年輕狂。素來心性外放、性情執拗的弘時,更是沉澱下來,遇事隱忍克制、思慮周全,眉眼沉靜如淵,不復往日稜角鋒芒。
胤禛日日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一半是徹骨的心疼,一半是由衷的驕傲。
他清楚知曉,這般成長從來不是憑空而來,是以至親離別、刻骨傷痛為代價換來的。深宮歲月最是無情,終究是兩場生離死別,磨去了他們的稚氣,催著他們倉促長大。
一時之間,整座紫禁城的氣氛都莫名沉凝壓抑下來。短短一年光景,宮中流年不利、禍事頻發,兩位高位嬪妃接連隕落。
接二連三的喪事與憾事籠罩宮闈,人人心頭惶惶,步履謹慎,宮中往日的鮮活熱鬧盡數消散,處處透著肅穆低沉。
偌大深宮,唯獨年紀尚幼的弘旭依舊懵懂天真、無憂無慮,日日嬉鬧如常,不識離愁、不懂滄桑,成了這沉沉宮苑裡唯一一抹鮮活暖意。
自懋淑妃離世後,胤禛心境愈發沉斂平和。閒暇之餘愈發偏愛去往端妃、敬嬪這些潛邸舊人宮中閒坐。無需大排筵宴,無需繁文縟節,不過是幾樣清淡小菜、一壺清茶,與舊人閒話家常、細數往年舊事。
半生權謀、一世朝堂浮沉,到如今,他所求的不過是片刻安穩溫情。
懋淑妃的驟然離世,亦如一記無聲警鐘,悄然點醒了胤禛。看著身邊舊人逐一凋零、舊景逐年變遷,他終於真切察覺,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原來他早已不復盛年,已然垂垂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