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商貿帶來的豐厚利源,已是肉眼可見。僅京城一地,短短半載光景,便為大清國庫增收五十餘萬兩白銀。若能將這門嶄新生意穩步鋪展至全國各府、各州各縣,一年為國庫添五百萬兩進項,絕非虛言難事。
財源廣進之外,宮中亦是喜事連連。瑞郡王福晉有孕在身的喜訊傳開,一樁樁好事接踵而至,直叫胤禛連日來心緒舒展、滿面春風,全然不見往日理政的沉鬱肅穆。
怡親王胤祥抱著懷中的弘旭,看著四哥這般模樣,忍不住含笑調侃:「四哥,您近日看著心情頗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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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抬手輕撫頷下鬍鬚,眼底盛著明朗笑意,語氣輕快:「的確順心。朕自登基以來,日日為國庫空虛、銀錢短缺憂心操勞,日夜不得安閒。如今玻璃貿易利源豐厚,待到明年通鋪全國,國庫日後便再無匱乏之憂。加之老三媳婦遇喜,明年朕便要添一輩晚輩,升格做皇爺爺了。」
話音剛落,他眉宇間的喜色稍稍褪去,輕輕嘆了口氣,語調添了幾分綿長悵然:「只是明年,朕的烏林珠,也要出嫁了。」
此事是李靜言近日屢次與他商議的要事。額駙人選早已敲定,乃是舒穆祿氏主支的嫡出幼子,品性端正、家世清白,與烏林珠年歲相當。過了新年,烏林珠便年滿十八,已是適齡婚嫁的年歲,實在不宜再拖延,婚期便定在了明年年底,不容更改。
見帝王眉宇間縈繞著淡淡惆悵,怡親王失笑開口:「看來四哥,是捨不得自家掌上明珠了。」
胤禛緩緩頷首,眸中翻湧著複雜心緒,低聲輕嘆:「何止是不舍,更多的是牽掛與憂心。」
怡親王微微蹙眉,滿心疑惑:「烏林珠乃是我大清正統固倫公主,身份尊貴至極,尊榮加身、地位超然。這般天家貴女,下嫁舒穆祿氏嫡子,婆家斷不敢有半分輕慢,四哥何須多慮?」
胤禛緩緩閉上雙目,過往舊事翻湧心頭,百感交集,沉默良久,才嗓音低沉地問道:「十三,你可還記得溫憲公主?」
此言一出,怡親王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神情驟然一滯,轉瞬便洞悉了帝王心底最深的顧慮,連忙輕聲勸慰:「臣弟明白四哥的顧慮。但烏林珠公主性情剛烈張揚,與溫憲公主全然不同,她斷然不會委屈自身、困於後宅內闈,任由旁人磋磨。」
溫憲公主與胤禛一母同胞,自幼養在皇太后膝下,金尊玉貴、榮寵無雙。當年下嫁佟佳氏,本是天作之合、無上殊榮,奈何她性情溫軟怯懦,與額駙性情相悖、相處不睦。縱有滔天身份、至尊倚仗,卻事事退讓、一味隱忍,終日鬱結於心,最終鬱郁成疾、英年早逝。
此事多年來始終是宮中一樁憾事,人人想來皆唏噓不已。堂堂大清嫡公主,無需遠嫁和親、身不由己,手握至尊權勢,縱使額駙跋扈不敬,亦可憑皇家身份規制責罰,何苦自我隱忍、憋悶傷身?偏偏溫憲公主心性柔弱,不懂爭持,終究耗盡心神,落得悽慘結局。
「你所言極是。」胤禛緩緩睜開眼眸,想起自家女兒鮮活潑辣、張揚肆意的性子,心頭縈繞已久的鬱結頓時散去大半。
他的烏林珠,素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宛若潑辣小辣椒。日後若是舒穆祿氏敢有半分怠慢、暗中給她氣受,以她的手段,定然能將舒穆祿氏一門攪得人仰馬翻、雞犬不寧。
當初烏林珠到了適齡進學的年紀,宮中照例指派教養嬤嬤,教習閨規女德、內宅規矩。可懿貴妃全然不肯,親自入宮向胤禛請旨推掉了舊例,執意讓烏林珠與諸位阿哥一同讀書習武,研習四書五經、經世之道。
每每思及此處,胤禛心中便滿是自豪。他常暗自感慨,若是烏林珠身為男子,才情氣度、膽識謀略絕不遜色於弘昐,日後入朝理政,必定能成為弘昐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況且四哥,」怡親王話鋒一轉,眼底帶著通透瞭然的笑意,「有懿貴妃這般通透果敢的母妃教養撫育,烏林珠公主眼界格局遠超尋常閨閣女子,此生斷然不會困於後宅、囿於內爭。」
懿貴妃本就不是循規蹈矩、困於後宅的尋常女子,她眼界開闊、格局深遠、心智通透,親手教養出的女兒,性子、風骨、見識皆盡得真傳,從不會依附男人生存,更不會為瑣碎內宅之事委屈自己。
胤禛輕輕搖頭,又淺嘆一聲,語氣帶著為人父的柔軟與不舍:「朕深知朕的烏林珠非同尋常,可這心裡,終究是空落落的。」
怡親王看著他這副兒女情長、萬般不舍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勸慰。他心底通透,知曉這是四哥實打實的岳父心態。從小親手疼寵長大的掌上明珠,嬌養至今、如花似玉,如今終究要踏出深宮、嫁入別家,換做誰,心中都會萬般不舍、悵然若失。
就在殿內氣氛微悵之時,窩在怡親王懷中的小小弘旭忽然歪著腦袋,奶聲奶氣地開口:「嫁人是什麼呀?」
怡親王被這稚嫩的童聲拉回神,忍俊不禁,溫柔解釋:「嫁人就是你大姐姐以後要搬到別人家生活,不再常住宮裡了。」
弘旭聞言瞬間瞪大圓圓的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小臉上飛快染上委屈。他手腳並用地從怡親王懷裡滑落地,噠噠小跑至胤禛身側,小手緊緊拽住帝王的龍袍衣袖,軟糯地撒嬌央求:「大姐姐不嫁人,弘旭不要大姐姐嫁人!」
「噗——哈哈!」怡親王方才還在為帝王的悵然無言以對,此刻被小侄兒天真直白的模樣徹底逗笑,殿內淡淡的愁緒一掃而空。
胤禛低頭望著眼前胖乎乎、一臉委屈的小兒子,心中萬般惆悵盡數消散,只剩滿心無奈與柔軟。
年歲更迭,新年將至,紫禁城處處張燈結彩、暖意融融,漫天喜氣縈繞宮殿。每至歲末年終,各宮皆會下發豐厚賞銀,這是宮中宮人內侍、侍衛女眷這些「紫禁城打工人」,一年到頭最期盼的喜事。
就在這滿城喜慶、歲歲安然的氛圍里,弘旭也迎來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三個新年。
除夕當日,李靜言親自為弘旭打理裝束,給他換上一身嶄新的絳紅色皇子吉服,外頭配著厚實保暖的冬衣,頭戴一頂柔軟暖和的兔皮冬帽,帽頂正中鑲嵌著一顆碩大圓潤的東珠,熠熠生輝、華貴非凡。
胤禛素來對自己節儉克制,分毫不肯奢靡,可對膝下兒女、宮中子嗣,卻向來極盡大方,但凡能給予的榮寵、珍寶、體面,從不吝嗇。
待李靜言牽著打扮得玉雪可愛、華貴出眾的弘旭步入太和殿,瞬間便牽動了滿殿眾人的目光,引得滿堂側目。
在場的皇室宗親望著小阿哥一身精緻華貴的裝束、溫潤康健的模樣,心中皆是暗自感慨,皇上對這位小阿哥的寵愛,果然名不虛傳,當真是寵冠諸皇子。
母子二人落座之後,弘昀與弘時便主動上前,笑著將年幼的弘旭接了過去,打算帶著他去到宗親席位,多認認長輩、熟悉族人。
弘旭性子乖巧軟和,乖乖跟著兩位兄長,在一眾宗親長輩之間被輪番抱哄,軟糯討喜的模樣惹得眾人連連誇讚。
一眾宗親看著眼前康健靈動的小阿哥,心底皆是思緒翻湧。世人皆知,懿貴妃撫育的幾位皇子公主,個個康健茁壯、無病無災,較之皇室諸多子嗣,實在難得。
這些年來,皇室子嗣凋零、孩童夭折成疾,諸王宗室幾乎人人憂心。誰家府中不曾夭折幾個孩子?不少王爺的子嗣近乎折損殆盡,僥倖存活的,也大多體弱多病、常年藥石不離身。
也正因如此,懿貴妃能接連平安撫育數名子嗣長大,在整個皇室之中格外扎眼。就連年紀最小的弘旭,也生得體魄強健、靈氣十足,一眼望去便是福祿綿長、好生養活的模樣,這般驚人的養育成效,讓一眾宗親艷羨不已。
眾人心中皆暗自盤算,若是懿貴妃當真有養孩子的獨門秘訣,若是能求教一二,是不是便能護住自家府中餘下的子嗣香火,保住家族血脈火種?
倘若李靜言知曉這群宗親的心思,定然只會嗤笑一聲、不屑一顧。這群人所求的秘訣,從來都不在外物,而在內宅。若是各家能徹底整治後宅紛爭,平息嫡庶傾軋、妻妾爭鬥,子嗣存活率自然會大幅攀升。
諸多宗親府邸之中,嫡福晉與側福晉、庶妾之間勢同水火,為了子嗣前程、府中權柄、家族繼承權,明爭暗鬥、步步算計,早已是常態。爭鬥激烈之時,人人紅眼,哪裡還有半分顧念孩童?所謂不對稚子下手,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說辭罷了,其中齷齪兇險,各家主母心中皆是心知肚明。
宮宴徐徐進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內喜氣愈濃。胤禛手持酒杯,抬眸望向滿殿宗親、後宮妃嬪,朗聲開口,聲音沉穩洪亮,落於眾人耳中:「來年,朕決意大封后宮,諸位拭目以待。」
如今朝綱穩固、國泰民安,國庫日漸充盈,正是論功行賞、普惠後宮的好時機。胤禛思索許久,終是決定為後宮諸位妃嬪抬階晉位,而此舉最核心的心意,便是要抬舉懿貴妃的位份。
懿貴妃本是純正漢人出身,即便多年來得以抬旗改姓,根基之上依舊改變不了漢臣底子。縱使她功勳卓著、深得帝心,胤禛亦無法逾越禮制,予她皇后尊榮。但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之位,他全然能夠給到,也理應給到。
恰逢今日除夕盛宴、滿堂喜慶,胤禛便順勢將此事當眾敲定,昭告六宮、宗室。
話音落下,殿內眾人紛紛起身,手持酒杯齊聲恭賀:「皇上聖明!」
眾人舉杯飲盡,胤禛再度開口,清晰念出晉位名單,塵埃落定:「懿貴妃晉位皇貴妃;華妃、端妃晉位貴妃;敬嬪晉位敬妃。其餘諸位貴人之中,擇品貌端良、賢靜守禮者,酌情晉封嬪位。」
高位份的晉封名單一出,滿殿無人詫異。懿貴妃晉封皇貴妃,乃是眾望所歸、情理之中。她伴駕多年、功勳卓著、育有子嗣,聖寵深厚,除卻皇后與太后,無人能與之比肩,此番晉升,六宮、宗室無一敢有異議。
華妃家世顯赫、根基深厚,多年來執掌宮務、井井有條,伴駕逾十載,勤勉恭順、從無過失,晉位貴妃理所應當。端妃乃是胤禛潛邸舊人,是最早陪伴在側的女子,溫順安分、謹守本分,此番一同晉位,亦是帝王念舊體恤。
最令眾人意外的,是素來不顯山、不露水的敬嬪。平日裡恬淡寡言、不爭不搶、不惹紛爭,此番竟一躍晉位妃位,穩居貴妃之下、眾嬪之上。可細細思量,眾人又全然瞭然。敬嬪家世清白、品性端良,多年來安守本分、中立自持,不結黨、不爭鬥,在紛亂後宮之中格外難得,且本就是嬪位之首,晉階妃位,實屬公允。
此番大封,妃位之上再無其他人晉升,唯獨嬪位尚且留有富餘名額。
一眾位居貴人位份的小主聽聞此言,心中皆是心緒翻湧、暗自期盼,人人都盼著能得帝王垂憐、更進一步,掙脫低位束縛,入主偏殿、成為一宮主位。除夕宮宴的喜氣之中,悄然多了幾分後宮進階的暗流涌動。
除夕宴會結束後,李靜言帶著弘旭回到承乾宮,承乾宮滿宮的奴才跪在李靜言面前大聲賀喜道:「恭喜娘娘晉位之喜。」
李靜言樂呵呵讓雲珠和翠果給下面的人發賞錢,雙份兒的。
她也沒想到皇上居然會封她為皇貴妃,李靜言清楚自己的身份,再怎麼糊弄也改變不了自己純漢人血統的事實。
在以滿人為尊的大清,她能坐上皇貴妃簡直就是個奇蹟,而且孝莊文皇后曾經留下口諭,皇后在時不得冊立皇貴妃。
可皇上卻為了她打破了這個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