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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李靜言95

  這日,富察·容音依例前來承乾宮給李靜言請安。一身規整旗裝溫婉端莊,眉眼間卻縈繞著幾分猶疑侷促,垂首立在殿中,幾番欲言又止。

  李靜言一眼便瞧出她心緒不寧,當即蹙眉起身,伸手拉住她溫軟的手腕,柔聲溫撫:「你這孩子,素來坦蕩利落,今日這般吞吞吐吐,可是遇上了什麼難處?有話儘管同額娘說,無需顧忌。」

  富察·容音臉頰驟然泛紅,羞怯地垂著眉眼,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忐忑:「額娘……兒臣的月信,遲了幾日未曾來了。」

  李靜言一時未曾反應過來,愣了一瞬,待猛然頓悟她話中深意,雙眸驟然睜大,眼底瞬間迸發出極致的驚喜,語氣都帶著幾分急促:「你說什麼?此話當真?!」

  「兒臣不敢篤定,故而不敢肆意聲張。」富察·容音輕輕搖頭,指尖微微攥著衣擺,滿心忐忑,「只是日子確實推遲許久,兒臣心中揣度不定,便先來告知額娘。」

  突如其來的喜訊讓李靜言心緒翻湧,一時激動得語無倫次,連忙追問:「那……你身邊的掌事嬤嬤,可有診看端倪?」

  「嬤嬤讓兒臣再靜待兩日觀望。」富察·容音低頭輕聲回話,「若是再過兩日月信依舊不至,應當便是有喜訊了。」

  李靜言定了定神,壓下心底翻湧的狂喜,又輕聲追問:「此事,弘昐可知曉?」

  聞言,富察·容音面頰紅暈更濃,輕輕搖頭:「兒臣尚未告知王爺。唯恐是空歡喜一場,徒惹波折,只敢先來告知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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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思慮周全,這般顧慮並無不妥。」李靜言緩緩頷首,心頭讚許不已。

  她緊緊握著兒媳的手,細細叮囑孕期起居、飲食禁忌、靜養諸事,字字懇切、句句細心。言語末了,眼底終究染上幾分不忍與無奈,輕聲嘆道:「容音,此番你若當真懷上弘昐的長子,往後有些事情,額娘便再也護不住、攔不下了。」

  富察·容音身形微頓,轉瞬便瞭然於心,抬眸望向李靜言,眼底滿是真切的感激,溫婉出聲:「額娘不必自責,兒臣心中早有分寸,亦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她心裡通透至極,李靜言口中所言之事,再清楚不過。無非是日後王府側福晉、格格入宮分寵、充盈後嗣之事。

  自她嫁入毓慶宮以來,心中最感激的便是這位通情達理、極致護媳的婆母。

  自她成婚之日起,毓慶宮大小宮務盡數交由她一手打理,李靜言從未插手干預半分,給足了她嫡福晉的體面與權柄。反觀朝中其他宗室王爺,但凡嫡福晉成婚,不出半年,必定有側福晉、格格接連入府,後院鶯鶯燕燕、紛爭不斷乃是常態,更有甚者,側福晉先行誕育子嗣、先入王府,嫡福晉反倒落得被動境地。

  唯獨弘昐府上清淨安穩。因著李靜言的阻攔庇護,王府後院數年無一人入府攪擾,她穩居嫡妻之位,執掌六宮事務,無爭無擾、自在舒心,這般福氣,放眼宗室福晉,無人能及。

  可她心中亦通透,這份安穩,終究是婆母傾力庇護而來。如今她若是誕下王府嫡長子,便是宗室頭等喜事,身為大清默認的隱形儲君,弘昐身負開枝散葉、綿延宗室的重任,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緊盯其後院。屆時文武百官必定紛紛上疏,懇請王爺充盈後院、廣納妻妾,綿延子嗣,任憑誰也無力阻攔。

  滿人本就不重嚴苛嫡庶,只要入得王府後院,誕育子嗣、攀附皇權,便是一步登天的捷徑,無數八旗貴女、世家旁支皆趨之若鶩。

  只是她心底篤定,憑著李靜言對弘昐的疼愛、對她的護持,縱使日後不得不納娶旁人,婆母也絕不會容許心思歹毒、品行不端之人入府,更不會允許任何人以下犯上、挑釁她這位嫡福晉的尊榮地位。

  宮中嬤嬤常言她生來福氣深厚,得遇世間萬里挑一的好婆婆,如今想來,果真半點不假。

  轉瞬三日而過,富察·容音月信依舊未至,心底已然有了定論,當即命人速速傳太醫入府診脈。

  太醫凝神搭脈,細細診辨良久,當即躬身道賀,確診已是有孕一月有餘,脈象安穩有力,胎相康健。

  一旁侍立的掌事嬤嬤聽聞喜訊,欣喜得幾乎失態,連忙躬身退下,急急吩咐宮人太監四下傳報喜訊,一時間毓慶宮上下喜氣滿堂、人人歡欣。

  李靜言聽聞消息,心中狂喜難抑。這是她兩世為人,迎來的第一個孫輩,意義非凡。她片刻不曾耽擱,即刻起身親自趕往毓慶宮探視。

  養心殿內,胤禛收到喜訊通傳,當即朗聲大笑,笑意坦蕩肆意,龍顏大悅。大手一揮,無數珍稀賞賜、補品好物源源不斷送往毓慶宮,堆積如山。

  弘昐聽聞福晉有孕,更是欣喜若狂,一路快步飛奔趕回毓慶宮,氣息微喘、衣衫微亂,一雙眼眸亮晶晶的,直直凝望著富察·容音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底翻來覆去只剩一個滾燙的念頭——他要做阿瑪了。

  瑞郡王嫡福晉有孕的喜訊,如風一般迅速傳遍整座紫禁城,成為闔宮盛事、朝野美談。

  景仁宮內,宜修端坐榻上,指尖死死攥著冰冷的茶几邊角,指節泛白、青筋微露,面上神情極力克制,眼底卻藏不住翻湧的酸澀與嫉恨。

  懿貴妃當真是好福氣,如今年歲漸長,即將榮升祖母、安享天倫,兒孫繞膝、圓滿順遂。反觀自己,空有一國之母的虛名,終究一無所有。親子早逝、帝心疏離,半生孤寂、半生落空,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遠處華妃遙望景仁宮方向,眼底掠過一抹冰冷譏笑。

  無需多想,皇后此刻定然妒火攻心,怕是頭風舊疾又要發作了。

  自打知曉自己孩兒夭折的真相多半與皇后有關,華妃熬過了最初的滔天恨意,漸漸冷靜下來細細復盤皇后種種行徑,終究看透了她的陰私心性。

  皇后從來無關針對某一人,她只是見不得紫禁城內任何嬰孩出世、任何人承歡帝前、闔家圓滿。只要是與皇上相關的子嗣,她皆要暗中忌憚、暗中加害。

  從前懿貴妃接連誕育子嗣、次次平安順遂,想來皆是先帝暗中照拂,再加上當今皇上極致護持,將懿貴妃護得密不透風、宛若鐵桶,皇后無從下手、無機可乘,才得以平安無憂。

  如今連瑞郡王都要誕育子嗣、開枝散葉,皇后心底定然妒恨滔天、夜夜難安。

  這般陰毒婦人,一生殘害無數皇嗣、拆散無數圓滿,如今日日被旁人的福氣刺痛雙眼,真是罪有應得、活該如此。

  另一處宮苑內,弘旭聽聞敬嬪言說自己即將升級做小叔叔,一雙眼眸瞬間亮若星辰,滿心新奇歡喜。小小的他尚且懵懂,說不清做小叔叔是何意義,卻絲毫不妨礙他滿心湊熱鬧的興致。

  小傢伙當即拉著敬嬪的衣袖,吵著要去毓慶宮道喜,纏得敬嬪哭笑不得,只得依著他的心意一同前往。

  抵達毓慶宮後,弘旭睜著一雙圓溜溜的透亮眼眸,直直望向端坐榻上的富察·容音,一臉鄭重地開口發問,童音軟糯清脆:「嫂嫂,我的小侄子在哪裡呀?」

  童言無忌,最是天真惹人笑,也最是讓人無從應答。

  富察·容音忍著笑意,溫柔抬手輕撫小腹,柔聲回道:「傻弘旭,你的小侄子,還在嫂嫂的肚子裡好好待著呢。」

  聞言,弘旭瞬間瞪大雙眼,嘴巴張成圓圓的O型,滿臉難以置信的好奇,追根究底地問道:「那小侄子,是怎麼跑進嫂嫂肚子裡去的呀?」

  一語落地,殿內瞬間寂靜無聲。

  富察·容音瞬間面頰爆紅,羞怯得手足無措,低頭不敢言語。敬嬪亦是神色僵硬、面色不自然,一時語塞,全然不知該如何應答這般天真直白的孩童問題。

  李靜言額角青筋微跳,連忙上前一把撈起圓滾滾的小胖崽,轉身快步往外走,邊走邊無奈敷衍:「你這小崽子,別胡亂發問,等你長大了,自然就知曉小侄子為何會在嫂嫂肚子裡了。」

  敬嬪連忙歉意地朝富察·容音頷首示意,而後快步跟上懿貴妃的腳步,一同離去。

  回到承乾宮後,弘旭依舊滿心疑惑、不肯罷休,圍著李靜言反反覆覆追問同一個問題,執拗得很。

  李靜言被他纏得沒了辦法,忍無可忍之下只得輕輕抬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溫和武力鎮壓,強行終結了這個讓人無從作答的話題,勉強保住了小傢伙懵懂的童年。

  弘旭捂著軟軟的小屁股,鼓鼓腮幫、嘟著小嘴,滿心不服氣,卻又不敢再繼續纏鬧。

  滿心疑惑無處消解,他終究不肯死心。次日一早,便一溜煙跑到養心殿,當著胤禛與怡親王的面,認認真真再度拋出了這個難題。

  養心殿內,再度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怡親王端著茶盞的手驟然一頓,神色尷尬,默默垂眸飲茶,佯裝無事。胤禛更是耳根微熱,連忙轉頭避開幼子澄澈的眼眸,渾身不自在。

  良久,胤禛才勉強穩住神色,故作莊重地敷衍:「弘旭,這是極深奧的道理,唯有等你長大成人,方能徹底明白,知曉嗎?」

  又是一模一樣的說辭!

  弘旭皺著圓圓的包子臉,滿臉委屈不滿,氣鼓鼓地嘟囔:「哼,額娘和阿瑪,就知道聯手糊弄兒臣!」

  怡親王默默咽了口茶水,心底暗自失笑。四哥這素來威嚴冷峻、掌控萬物的性子,偏偏被自家這個天真執拗的小兒子拿捏得無可奈何,當真是一物降一物。

  彼時聞訊趕來的弘昐恰好立在殿外,將弘旭追問的奇葩問題一字不落盡數聽入耳中。他聞言額角突突直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指節,眼底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無奈。

  緩步走入殿中,他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慢悠悠的威懾:「嗯~ 弘旭長大了,皮實得很,倒是可以挨揍了。」

  此話一出,方才還滿心不服、憤憤不平的弘旭瞬間僵在原地。

  小小的身子驟然一僵,後背莫名涼颼颼的,連帶著圓乎乎的小屁股都泛起一陣涼意。連忙閉上小嘴,乖乖垂手站好,再不敢胡亂追問半句。

  所幸孩童心性最是純粹健忘,這般執拗的小疑問,弘旭也未曾惦記幾日,便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

  只因紫禁城內年味漸濃,轟轟烈烈的新年將至,全然勾走了小糰子的全部心神。

  這是弘旭自記事以來,迎來的第一個正統新春。往日懵懂年幼、一無所知,如今年歲漸長、心智初開,看著整座紫禁城張燈結彩、紅綢滿掛,處處流光溢彩、喜氣綿延,只覺得萬般新奇、目不暇接。

  這些時日,他日日閒暇無事,便領著破軍、白牙兩隻大狼犬,在宮中四處閒逛遊蕩,好奇打量著新年的盛景。

  整座皇宮皆是煥然一新,朱牆覆彩、宮燈高掛,上至各位主子小主,下至底層宮女太監,人人眉眼帶笑、面色舒展,周身縈繞著濃郁的喜慶年味,處處皆是祥和暖意。

  一日午後,弘旭正帶著兩隻愛犬在宮道上閒逛,恰好偶遇出來散心遛彎的沈眉莊與甄嬛。

  甄嬛見他小小年紀、憨態可掬,又這般好奇打量周遭年景,便溫柔駐足,細細為他講解起新年的由來與典故。

  「七阿哥可知新春從何而來?上古之時,世間有一凶獸,名曰年獸。生性兇殘嗜血,每逢臘月三十之夜,便會闖入人間村落,侵擾百姓、噬食生人,世人皆懼之。」

  「後來眾人慢慢摸索發覺,這年獸天生懼怕赤紅之色與爆裂爆竹之聲。百姓便每至歲末,掛紅綢、貼紅聯、燃爆竹、守歲迎新,以此驅趕凶獸、歲歲平安,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辭舊迎新、闔家團圓的春節。」

  甄嬛本是飽讀詩書的才女,言語溫婉雅致,講故事抑揚頓挫、娓娓道來,字句生動引人入勝。

  弘旭聽得格外認真,一雙圓溜溜的眼眸異彩連連,死死盯著甄嬛,聽得入了迷,連身旁的破軍白牙都安靜伏臥在地,不敢擾了這份靜謐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