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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李靜言94

  時至歲末,新式玻璃的生意已然在京城徹底鋪開。自打見識過玻璃窗通透亮堂、遮風避寒的百般好處,朝野上下的王公宗室、滿漢文武大臣,無一不想將府邸的舊窗盡數替換。一時之間,官窯玻璃作坊的訂單如雪片紛飛,絡繹不絕。

  只是新式玻璃量產伊始,工坊產能有限,縱使訂單爆滿,也只能按序排單,一眾權貴縱然心急,也只能靜靜等候。

  養心殿內暖爐融融,怡親王胤祥捧著一盞熱氣氤氳的暖茶,望著窗外落雪,不由笑著調侃。

  「四哥,這幫大臣平日裡上朝日日哭窮,哭著喊著府中拮据、無力支應,臣弟如今看來,他們家底厚實得很吶。」

  早前朝廷立下規矩,凡拖欠國庫銀兩、未清帳的宗室與官員,一律不得購置宮廷新式玻璃。此法一出,為了儘早排上名額、換上嶄新玻璃窗,不少虧欠庫銀數額不多的世家府邸,竟紛紛主動補齊欠款,爭相結清舊帳。

  胤禛執筆批閱奏摺,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嗤笑,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譏諷。

  「大清的蛀蟲,從來都不在少數。」

  這盤活局面,皆是李靜言獻策之功。胤禛採納她的謀略,特意挑選了幾家忠心可靠、親近皇室的宗室與重臣,破格賞賜成套玻璃門窗,以示帝王恩寵。又授意各家舉辦私宴、遊園盛會,任由京中權貴親眼見識玻璃的精妙益處。

  效果立竿見影。宴席過後,工坊訂單再度暴漲,從前一眾官員宗室抱團抵死、拒不補還庫銀的僵持局面,也徹底鬆動瓦解。無數虧欠銀兩的人家紛紛主動赴戶部清帳,唯恐落於人後,錯失換窗良機。

  胤禛放下硃筆,神色沉斂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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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弟,玻璃利澤豐厚,日後國庫充盈,再也無需為銀兩拮据發愁。只是這幫盤剝朝野的碩鼠,朕一個都不會輕縱。有他們盤踞朝野、蠶食根基,大清江山,遲早會被一點點蛀空。」

  胤祥聞言,神色驟然鄭重,頷首附和。

  「四哥所言極是。這幫人貪墨搜刮,儘是黎民百姓的血汗脂膏,豈能輕易饒恕、姑息養奸。」

  二人正議事間,殿外忽然傳來一道軟糯清脆的小奶音,伴著細碎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阿瑪——!」

  話音未落,小小的身影便如一截軟糯的小炮彈,直直衝進養心殿內。蘇培盛與四喜緊隨其後,神色緊張,快步追在身後連聲叮囑。

  「小阿哥慢些、仔細摔著!」

  胤祥見狀,眼底漾起笑意,順勢伸手一撈,穩穩將撲過來的弘旭抱進懷中。

  「喲,咱們的小弘旭又來了。」

  弘旭穩穩坐在怡親王臂彎里,小小年紀禮數周全,立刻雙手抱拳,規規矩矩作了一揖,眉眼亮晶晶的。

  「弘旭見過十三叔。」

  胤祥溫柔揉了揉他軟乎乎的發頂,笑意溫潤。

  「弘旭真是愈發乖巧懂事了。」

  二人緊隨行禮,躬身請安:「奴才參見皇上,參見怡親王。」

  「免禮。」

  胤禛起身離了御案,伸手將愛子從胤祥懷中接過,穩穩抱在懷裡,語氣瞬間褪去朝堂冷峻,染滿溫柔。

  「旭兒來了,可是想阿瑪了?」

  「想!」弘旭應答得格外響亮清脆,毫無遲疑,隨即話鋒一轉,一雙烏溜溜的眸子滿是期待,仰頭撒嬌,「阿瑪,外頭下雪了,弘旭想玩雪,可不可以呀?」

  胤禛微微蹙眉,溫聲勸阻:「冬日雪寒,沾染寒氣容易生病。」

  弘旭軟軟趴在胤禛肩頭,小腦袋輕輕蹭著他的衣襟,軟糯的嗓音帶著幾分央求,纏聲道:「就玩一小會兒,一會會兒就好。」

  看著兒子可憐又期盼的模樣,胤禛終究拗不過,無奈失笑妥協。

  「准了。但玩過之後,必須乖乖喝一碗薑湯驅寒。」

  「啊……一定要喝嗎?」

  弘旭瞬間皺起圓圓的包子臉,小臉垮了下來,苦澀的回憶湧上心頭。辛辣溫熱的薑湯滋味,是他最不喜歡的味道。

  胤禛見狀,刻意板起面容,佯裝出幾分威嚴。

  「不喝薑湯,今日便不許碰雪。」

  弘旭癟了癟小嘴,一雙眸子微微泛紅,一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樣,終究還是乖乖點頭。

  「好吧,弘旭聽阿瑪的話,喝就是了。」

  胤禛瞬間眉眼舒展,溫柔含笑,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小胖臉。

  「這才聽話。」

  弘旭立刻一掃委屈,眉眼重新亮起來,扭頭看向身側的蘇培盛,中氣十足地吩咐:「蘇公公,快來陪本阿哥堆雪人!」

  看著幼子活力滿滿、朝氣蓬勃的模樣,胤禛心頭連日處理朝政的疲憊盡數消散,心境豁然舒展,暢快了許多。

  胤祥立於一旁,望著父子溫情脈脈的模樣,不由心生感慨,輕聲嘆道:「四哥,當年先帝將懿貴妃賜予你,當真是此生最好的造化。」

  若非有李靜言相伴,他實在不敢想像,四哥子嗣單薄的局面會何等凋零落寞。更難得的是,懿貴妃心思聰慧、眼界獨到,屢屢造出新奇物件、開闢財源,充盈國庫、裨益朝野,當真是妥妥的聚寶盆,福澤帝王、惠及大清。

  胤禛垂眸看著台階下嬉笑打鬧的稚子,眼底漾起淺淺溫柔笑意,緩緩頷首。

  「是啊。若無她,這深宮朝野,除了你,朕當真便是孤家寡人了。」

  胤禛心中自有一桿秤。他此生有過不少女人,枕邊之人來來往往,可真正踏足他心底、紮根不散的,唯有純元與懿貴妃二人。

  純元是他年少初遇的炙熱心動,是青澀年華里最赤誠熱烈的念想。

  而李靜言,是歲歲朝夕、細水長流的陪伴,於無聲歲月中,一點點填滿他孤寂的心底,占據了他大半餘生。

  時至今日,他早已分不清二人孰輕孰重,也無意比較。世間萬般緣分,皆有因果宿命,從來沒有所謂的『如果』。

  如果真要計較孰輕孰重,他或許會更在意懿貴妃。

  世間的緣分真的很奇妙,胤禛也從來沒想過,一個除了容顏,方方面面都不契合自己的女人,會占據他的大半生。

  養心殿外落雪簌簌,天地一片素白。

  胤禛與胤祥披著厚實的狐裘皮襖,安坐於殿階之下,煮茶閒談,暫拋朝堂繁雜,偷得浮生半日閒。

  階下白雪皚皚,小小的弘旭撅著胖乎乎的小屁股,踮著短短的小胖腿,認認真真扒拉著積雪堆雪人,時不時發出一串清脆軟糯的咯咯笑聲,童真爛漫,治癒人心。

  天地寂寂,風雪溫柔,君臣兄弟、父子溫情相融,畫面靜謐安然,和諧至極。

  這尊弘旭親手堆起的雪人,立在養心殿前,憨態笨拙,卻無一人敢上前挪動半分,胤禛亦不曾下令宮人清理。

  往來進出養心殿的文武大臣,每每望見殿階前這一方憨趣雪景,皆是神色古怪,心中暗自感慨,皇上還真是寵愛七阿哥。

  世人皆知當今聖上昔日是冷麵鐵面的雍親王,嚴苛冷峻、不近人情,如今卻日漸溫潤,多了尋常帝王難得的煙火溫情。

  這般轉變,於朝野百官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帝王有了人情冷暖,諸多政務律法,便有了轉圜商量的餘地,不再是一味鐵血嚴苛。

  入冬初雪過後,天寒地凍,萬物凋零,宮外民間的餐桌上,新鮮時蔬盡數絕跡,日日皆是重油重膩的葷食,久食乏味、敗人胃口。

  偌大紫禁城,唯獨承乾宮是個例外。

  暖房內精心培育的青綠時蔬盡數成熟,鮮嫩青翠、生機盎然。李靜言一根菜葉子都沒往養心殿送,誰讓皇帝之前打趣調侃過她,她要『記仇』。

  日日葷腥,難免油膩反胃。胤禛素來口挑,耐不住單調乏味,只得放下帝王身段,日日厚著臉皮移步承乾宮蹭飯。

  尤其是承乾宮的飯桌上還有隻胃口大開的胖崽子。

  餐桌上,小小的弘旭胃口極好,大口扒飯、認真用膳,模樣香甜可愛。胤禛看著愛子這般模樣,自身胃口也隨之大好,每頓都能多用小半碗米飯。

  時日一久,胤禛愈發偏愛承乾宮的膳食煙火,品出了全然不同於御膳房的別樣風情。

  承乾宮的菜式從無堆砌鋪張,數量不多,卻葷素搭配、樣樣齊全。沒有御膳房層層繁複的工序、刻板的規矩,每一道菜都講究原汁原味、清淡適口,吃得舒心自在。

  往往一碗醇厚肉羹、一盤紅燒肉食、兩道清炒時蔬,再加一碟爽口涼拌菜,便是一家三口簡單圓滿的一餐。

  可這般樸素膳食,卻比滿桌珍饈更合胤禛心意。他本就不喜奢靡鋪張,往日御前用膳,縱使刻意精簡,依舊是滿桌羅列,恪守食不過三的規矩,到頭來多半浪費,食不知味。

  唯有在承乾宮,無堆砌的繁文縟節,無一眾宮人屏息緊盯的拘束,自在隨意、隨心適口。

  胤禛時常暗自感慨,這才是真正用膳的滋味,有煙火氣,有溫度,有滋有味。

  這也是他素來不愛去皇后宮中用膳的緣由。皇后宮中規矩森嚴、刻板守禮,縱使一碗尋常老鴨湯,他多飲兩口,皇后便會出言規勸節制,身旁宮人太監林立、屏息侍奉,處處拘束,步步受限,全然無半分鬆弛自在。

  哪像如今日這般,手持一碗白米飯,隨心夾菜,愛吃便多吃,閒適肆意,無人拘束。

  這,才是尋常人間的溫暖生活。

  人間煙火溫潤了尋常歲月,新式玻璃產業帶來的進項,更是實打實充盈了空虛已久的國庫。當弘昐親自押著數輛滿載白銀的馬車緩緩回宮,一箱箱摞得整整齊齊的雪亮銀錠映入眼帘時,連素來沉穩內斂、見慣朝堂風浪的胤禛,都不由得面露驚詫,險些壓不住心底的震動。

  他望著滿車熠熠生輝的白銀,眼底滿是不解,出聲追問:「弘昐,玻璃工坊方才量產開業不過旬月,何以能攢下如此巨額銀兩?」

  弘昐立在銀箱旁,身姿挺拔氣度沉穩,聞言淺淺一笑,從容回稟:「回皇阿瑪,這皆是額娘給兒臣的計策。額娘說,朝野權貴爭相購置玻璃,人人爭搶排單、唯恐落後,索性定下規矩,凡有意購置者,需先繳納半數銀錢作為定金;不肯預交定金之人,一律順延排單次序。一眾王公大臣為免長久等候,紛紛主動送銀至工坊,爭相預付定金,這才短短時日,便積攢下這般進項。」

  胤禛垂眸凝視著一箱箱白花花的紋銀,指尖緩緩摩挲著腕間十八籽手串,心緒翻湧。他從前行事素來謹慎持重、步步穩妥,如今方才察覺,自己未免太過保守拘謹。

  這般穩賺不賠的生意,盈利之豐厚、來錢之快捷,遠超朝野各項常規稅賦。

  他心底已然盤算開來:江南富庶甲天下,若是將玻璃工坊鋪開至江南地界,定然收益倍增。可轉念一想,江南官場盤根錯節、吏治渾濁,各方勢力交織糾纏,若是貿然建廠經商,只怕辛苦掙來的銀兩,層層剋扣、中飽私囊,最終分毫落不到國庫之中。

  思慮再三,胤禛終究按下心中念頭。如今時機未到,唯有徹底肅清江南官場積弊、整頓吏治風氣,屆時紮根建廠,方能穩穩守住財源,充盈國庫。

  弘昐押銀回宮、滿載而歸的消息,不過半日功夫,便如風般傳遍前朝後宮,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怡親王胤祥得知消息,更是片刻不敢耽擱,匆匆趕至養心殿,神色急切地開口詢問:「四哥,臣弟聽聞弘昐辦玻璃生意,短短時日便賺回數車白銀,此事當真?」

  胤禛聞言唇角揚起一抹自豪的笑意,緩緩頷首,語氣滿是讚許:「千真萬確。這孩子頗有其母風範,心思活絡、不拘世俗成規,眼光獨到,手段利落。」

  胤祥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神色愈發鄭重,憂心忡忡道:「四哥,若是果真有這般豐厚進項,這筆銀子萬萬不可隨意開銷,需得細細籌劃用途。如今大清處處缺銀,正是用錢之際。」

  偌大江山看似一統安穩,實則內里千瘡百孔、積弊重重。各地稅銀難以收繳入庫,各省官員年年哭窮搪塞;四季天災頻發,流離失所的災民數不勝數;北疆邊境動盪不安,駐軍糧草、軍備修繕皆需巨額銀兩支撐。

  內憂外患,民生凋敝,朝堂拮据,當真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