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之後，太后即刻遣人傳旨，將皇后召至壽康宮問話。
殿內寂然無聲，太后凝立望著下方垂首侍立的皇后，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語氣沉緩，裹挾著重重倦意。
「皇后，哀家讓沈貴人接手研習宮務，本意是令她制衡華妃銳氣，替你分擔六宮瑣事，為你所用、穩固中宮。可你自己捫心自問，這些時日，你都做了何等糊塗之事？」
太后心中無奈至極，簡直哭笑不得。原本是一步穩紮穩打的好棋，硬生生被皇后走得滿盤皆廢。沈眉莊出身世家、品性端方、恪守本分，縱使手中分得部分宮權，也素來恭謹守禮、進退有度，從無半分僭越之心，更不會肆意挑釁中宮威嚴。
偏偏皇后心胸狹隘、猜忌深重，無端對沈眉莊心生戒備，處處設局針對、刻意刁難，幾番糾葛鬧得闔宮皆知、人人看透。如今沈眉莊非但無法成為皇后的左膀右臂，反倒已然心生隔閡，日後能不與皇后針鋒相對，便已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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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聞言滿心委屈，眉眼間藏著濃濃的不甘，依舊不肯自省認錯，執意開口狡辯：「皇額娘，沈貴人世家底蘊深厚，聰慧機敏，學理宮務一點即透、上手極快。兒臣若是不早做防備，任由她步步崛起，日後必定成為中宮大患。」
望著她這般油鹽不進、固執己見、死不悔改的模樣，太后只覺一陣頭疼心累，疲憊地扶住額頭，無力擺了擺手：「罷了，你且退下吧。」
皇后眼界太過淺短，全然不懂何為穩坐釣魚台、居中制衡。太后培養沈眉莊，從來都不是為自己樹敵，而是為皇后培植助力。只要皇后懂得籠絡施恩，便可令沈眉莊與張揚跋扈的華妃彼此牽制、相互制衡，皇后居中調度，坐收漁利，何愁六宮不穩？
更何況彼時的沈眉莊不過區區貴人，位份低微、根基尚淺，根本無需這般步步嚴防、草木皆兵。皇后一心想借旁人之力穩固權位，卻半分恩寵、半點體面都不肯施捨，當真是想馬兒奮力奔跑，卻吝嗇得不肯餵草，天底下哪有這般兩全其美的道理。
太后心底暗自長嘆，屬實是教不動皇后了。多年悉心教導、句句良言，她終究是聽不進、學不會。性子又執拗死板，當面恭敬領命，轉頭便陽奉陰違、自行其是，縱有萬般籌謀，遇上這般頑固之人，也終究束手無策。
皇后離去後，竹息上前輕輕扶住太后臂膀，柔聲勸慰：「太后何苦日日為皇后娘娘憂心勞神，平白耗損自身心神。」
太后漾開一抹苦澀笑意，語氣滿是倦怠無力：「哀家如今，便是再憂心再著急，也終究於事無補。」
皇后心性狹隘、不知好歹，屢屢錯失良機，早已無人能幫、無藥可救。如今太后唯一的念想，便是在世之日好好看住她，不讓她肆意妄為、闖出滔天大禍，累及烏拉那拉氏全族。
至於自己百年之後，皇后前路幾何、結局如何，她已然無力掌控。人死如燈滅，她能做的，唯有趁著在世，盡力為家族謀一線生機，來日留下一道遺詔，護住宜修的中宮後位。其餘種種，她實在無能為力，也無心再費心神。
時序更迭，今年的寒冬來得格外早。中秋方才落幕，凜冽寒風便席捲宮城，褪去了秋日最後的溫潤。弘旭自打見識過圓明園的無邊盛景，便愈發不愛拘束在紫禁城四方天地里遊蕩。整日多半時日，不是賴在承乾宮依偎在額娘身側，便是跑去養心殿纏附著胤禛，兩處輾轉，閒適自在。
承乾宮暖房之內暖意融融，生機盎然。李靜言早早命匠人打造規整木架與方格，在格子內鋪滿肥沃黑土，親手撒下各色種子，多半皆是日常菜種，青菜、黃瓜、大白菜、窩瓜、南瓜一應俱全，排布得整整齊齊。
胤禛初見時還忍不住打趣取笑，旁人耗費心力修築暖房，皆是栽種奇花異草、附庸風雅，唯獨她別具一格，一心一意種菜儲糧，半點無皇家雅致。
李靜言聞言暗自翻了個白眼，心底默默吐槽：待到寒冬臘月、萬物凋零，宮中無半點鮮蔬之時，且看誰還敢嫌棄這煙火吃食不夠風雅。
弘旭聽聞暖房栽種的皆是冬日專屬的新鮮口糧，頓時稀罕得不行，日日上心，每日都要帶著破軍、白牙兩隻狼犬，認認真真巡視一遍暖房長勢，方才安心離去。
李靜言看著自家兒子這般惦記吃食的可愛模樣，無奈失笑，心底輕嗔一句，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吃貨。
天氣日漸寒涼，朔風漸緊，李靜言早早為弘旭換上了厚實蓬鬆的冬衣。弘旭本就生得圓潤討喜，裹上一身綿軟冬裝，愈發圓滾滾的，遠遠望去，活脫脫一顆雪白軟糯的小糰子，憨態可掬。
別看小傢伙身形圓潤，身手卻格外靈動矯健。日日領著破軍、白牙在宮中四處溜達，養心殿、敬嬪寢宮、端妃居所，偶爾興致上來，還會跑去南三所閒逛，模樣神氣十足，倒像是在巡視自己的一方小小領地。
憑著一張唇紅齒白、軟糯俊俏的小臉，弘旭走遍六宮皆是眾人寵兒，走到何處都有長輩投餵點心零嘴，時常逛上一圈，便能連吃帶拿、滿載而歸。
夜色沉沉，晚風微涼，胤禛入夜歸來，帶回來了一樁天大的好消息。
「言兒，出海遠航的商船已經歸朝。你托人去尋得橡膠樹苗，朕讓人盡數帶回，足有一千餘株。朕已下旨，令廣州地方官員擇水土肥美之地，悉心栽種培育。」
李靜言聞言心頭一喜，眉眼瞬間亮起，滿眼皆是期許：「總算不負遠航之苦。橡膠樹生長緩慢，需七年往上，方能成材割膠。」
胤禛微微頷首：「你說得不錯，出海官員的奏摺上也是這般稟報。」
奏摺之中詳細寫明，橡膠成年樹木身形高大、體量厚重，遠海航行顛簸遙遠，若是運送成年大樹，一路損耗極大，一趟航程也帶回不了幾株。也正因如此，懿貴妃當初才特意囑託，只求樹苗、不取成木。
如今雖有新式福船加持，遠航往返馬六甲依舊耗資巨大、耗費不菲。帶回樹苗就地栽種、落地生根，日後便能生生不息、循環繁育，源源不斷產出橡膠。雖是耗時數年，卻是利在長遠、惠及萬世的基業。
李靜言只覺心頭滾燙，滿腔熱忱。她深知，這一株株遠赴重洋而來的樹苗，便是播撒在大清土地上的革新火種、科學新種。
待橡膠成材，她便能研製橡膠輪胎、打造新式馬車。屆時大清陸路運輸必將迎來翻天覆地的革新，通行效率突飛猛進。到那時，無論是宗室皇室，還是朝堂文武，無人能夠拒絕實業與科學帶來的無盡便利與磅礴力量。
橡膠革新一旦落地生根，那撼動時代的工業變革便不再遙遠。
鋼鐵鍛鑄、蒸汽動力、機動輪船……這些跨越時代的革新造物，終將被世人逐一鑽研、早早問世，推著大清徹底掙脫舊制桎梏，奔赴全新前路。
......
碎玉軒內，沈眉莊輕輕握住甄嬛微涼的手，滿眼關切，柔聲詢問：「嬛兒，你近來身子調養得如何了？」
甄嬛輕輕搖頭，眼底藏著一抹化不開的落寞，語氣淺淡無力：「溫太醫說我這是打小的毛病，只能慢慢養著。」
二人正低語閒談間，屋外忽然傳來兩聲清亮的犬吠，清脆利落，打破了院中的靜謐。
「汪！汪！」
沈眉莊微微蹙眉，面露疑惑：「奇怪，何處傳來的狗叫聲？」
浣婢立在一旁，輕聲回稟：「想來是七阿哥殿下。整個後宮，唯有七阿哥養了兩匹狼犬，尋常宮苑從未有犬只出入。」
甄嬛抬眸望向院外，眼底微動，輕聲道：「眉姐姐，陪我出去看看吧。」
沈眉莊溫柔頷首，伴著她一同起身出殿。
踏出碎玉軒大門，一眼便見小小身影昂首闊步走在前路，氣度儼然。弘旭一身厚實冬衣，圓滾滾的模樣格外討喜，身後兩匹高大威猛的狼犬破軍、白牙緊隨其後，步步沉穩、氣勢凜然，忠心護主。
望著那鮮活靈動的稚子身影，甄嬛只覺得心情都好了不少。
弘旭見兩位娘娘盯著自己看，小小的人走上前，小胖手抱拳置於胸前，身姿端正、禮數周全，奶聲奶氣地開口：「兒臣見過兩位娘娘。」
甄嬛心頭微暖，蹲下身來，輕輕握住弘旭圓潤軟糯的小肥爪子，眉眼溫柔帶笑，輕聲問好：「七阿哥安好，我是莞貴人，這位是沈貴人。」
「莞娘娘安好，沈娘娘安好。」弘旭乖乖應聲，嗓音軟糯清甜，格外討人歡喜。
小小年紀這般知禮懂事，進退有度，讓甄嬛與沈眉莊心中皆是生出幾分喜愛。
沈眉莊柔聲含笑邀約：「七阿哥若是無事，不妨進殿小坐片刻？」
弘旭抬眸好奇地望了一眼素淨雅致的碎玉軒，這處宮苑他從未踏足，當即乖巧點頭：「好呀。」
甄嬛與沈眉莊側身引路，帶著弘旭入內隨行，身後隨侍的宮人太監亦緊隨跟上。兩匹高大狼犬也跟著昂頭抬步，穩穩鑽進院中。
流珠素來膽小，初見這般身形威猛的大型狼犬，心頭一驚，忍不住小聲低呼一聲，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弘旭見狀，連忙小步跑到兩犬身側，伸出小胖手一把抱住白牙粗壯的脖頸，奶聲奶氣地安撫道：「不怕不怕，破軍和白牙最乖，不咬人、不嚇人的。」
破軍與白牙溫順地蹭了蹭小主人的手心，而後抬眸淡淡瞥了流珠一眼，眼神慵懶又帶著幾分傲氣，仿佛在無聲嫌棄，『愚蠢的人類，真沒見識』。
甄嬛素來畏貓，卻唯獨不懼忠犬。眼前兩匹狼犬雖是身形威猛、氣勢不凡，可頸間掛著一團白白胖胖的小糰子，溫順護主，半點凶戾之氣也無，只讓人覺得鮮活可愛。
沈眉莊出身武將世家，素來膽識過人，見狀上前溫和詢問：「七阿哥，不知沈娘娘可否摸摸你的愛犬？」
「可以的！」弘旭大方點頭，毫不吝嗇。
沈眉莊放輕動作，先是抬手輕撫白牙蓬鬆厚實的皮毛，觸感溫熱軟糯，新奇又治癒，隨後又輕輕摸了摸一旁沉穩的破軍，心頭格外熨帖。
甄嬛靜靜看著，不由輕聲讚嘆：「好生通人性、好有靈性的兩匹忠犬。」
這日午後，弘旭在碎玉軒逗留了小半日。甄嬛命小廚房精心烹製了溫熱牛乳茶、牛乳豌豆黃。香甜軟糯、入口即化，最是貼合孩童口味。弘旭吃得津津有味、胃口大開，連著用了不少點心茶水。
或許是被孩童純粹鮮活的模樣感染，鬱結多日的甄嬛也難得胃口舒展，跟著多用了些許吃食。
槿汐立在一旁含笑打趣：「果然還是七阿哥有本事，我家小主這些時日胃口不好，沒想到今日能用這麼多。」
甄嬛嘆氣道：「整天喝那些苦得倒胃的藥，胃口早敗得一乾二淨了，哪裡還吃得下東西，看著七阿哥這般，我胃口才好了些。」
沈眉莊含笑抬手，隔著綿軟的冬帽輕輕撫了撫弘旭的小腦袋，眼底滿是溫柔慈愛，輕聲嘆道：「七阿哥當真是個心性純粹、惹人疼的好孩子。」
孩童純真的笑容吹散了冬日的嚴寒，也化開了甄嬛心底里的鬱氣。
可愛的幼崽總是能治癒人心。
目送弘旭離去，甄嬛臉上的鬱氣消散了不少，整個人都明媚了許多。
沈眉莊拍了甄嬛的手放心道：「看見你這樣，我就放心多了。」
甄嬛滿心嚮往：「也不知我什麼時候才能有一個這樣可愛的孩子。」
沈眉莊定聲說道：「你還怕沒有那一日嗎，真有了，日日吵，夜夜鬧，到時候你怕是都嫌煩了。」
甄嬛笑著怪嗔道：「眉姐姐，你慣會取笑我。」
沈眉莊挑了挑眉，一副理所當然：「我不取笑你，我取笑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