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啊，站門口乾什麼？」
葉平率先走了進去，到了床前，先觀察了一番老爺子的精神面貌，隨後關切道：「爸，您最近身體怎麼樣？」
「怎麼樣？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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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說著，把茶缸擱到床頭柜上，兩手撐著床沿，站起來了。
站起來了。
葉明在後面「嚯」了一聲，葉寧直接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扶，被老爺子擺手攔了。
「別扶，我又不是站不住。」
老爺子站在那，雖然身子有點晃，但確實是自己站著的，沒借力。
葉平盯著自己父親看了好幾秒，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困惑。
半年前他來的時候，103醫院的王主任跟他說得很清楚。
「葉市長，令尊的身體機能在持續衰退，多器官功能減弱，這個年紀，已經沒有逆轉的可能了，您要有心理準備。」
沒有逆轉的可能，那現在眼前這個能自己站起來、能端茶杯、能一口氣說完整句話的老頭是誰？
「爸，您這段時間吃什麼藥了？」
「103開的那些藥早停了，沒用。」
「那您……」
老爺子沒回答這個問題，轉了個話題。
「先別問這些，你們都坐下，我叫你們回來，是有件事要當面說。」
三兄弟找了椅子坐下，葉明輩分小，沒有位置，直接站在後面。
老爺子重新坐回床沿，掃了一圈4個人。
「葉平。」
「爸。」
「你閨女葉綻青談對象的事，我知道了。」
葉平的表情變了。
他扭頭看了葉寧一眼，葉寧搖頭，示意不是自己說的。
「爸，這事您怎麼知道的？」
「青青前陣子來看我，自己跟我說的。」
葉平嘴角抽了一下，這丫頭跑梅縣來搬救兵了。
「她跟我說了那個男孩子的情況，叫祁同偉，岩台縣農村的，84年漢東省文科狀元，漢大政法系全系第一。」
葉寧在旁邊聽著，沒插嘴，葉明靠在門框上也沒吭聲，他對這件事不太了解，但看自己父親的臉色，知道這事不簡單。
葉平開口了：「爸，這件事我正在處理，青青還小，不懂事……」
「她二十了，不小了。」
老爺子打斷了他。
「葉平，我問你，你不同意這門親事，是不是因為你想讓青青嫁到程家去？」
葉平沒否認。
「爸，程家跟咱們葉家的關係您是清楚的，程老跟您……」
「我跟老程的交情，不用你來教我。」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葉平的話一下子就卡住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葉平，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好好聽著。」
葉平坐直了。
「程家的老爺子跟我同輩，開國那批人，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但人這個東西，總有走的那一天。老程今年多大了？八十六，他身體比我好？上半年剛查出來胃上有問題，八月份要動手術，我跟你實話說，老程這一刀下去，能不能下得了手術台都是兩說。」
葉平的瞳孔縮了一下。這個消息他知道，但沒想到老爺子也知道。
「就算老程撐過去了，他還能管幾年？他下面的兒子，程維禮，我見過，做事沒魄力，守成都費勁，你把青青嫁過去，指望程維禮的兒子能給葉家什麼幫助？」
葉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聯姻這個東西，兩家都強的時候管用，一家強一家弱的時候也管用，兩家都在走下坡路的時候，綁在一起有什麼意思？一塊往下滑麼？」
葉寧在旁邊低著頭，手指搓著褲縫，他平時不太參與大哥的決策，但今天老爺子說的這些話，每一句都戳在點子上。
老爺子停了一下，喝了口茶。
「咱們葉家，到了第二代就有點後勁不足了，阿平，你有野心，但也就是個市長的格局。」
葉平的臉抽了一下。
「至於阿寧，因為身體的原因，上升的空間也不會太大。」
葉寧苦笑了一聲，沒反駁，因為他知道自己父親說的沒錯。
「阿良，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做生意上，所以也不會太大的發展和變化。」
葉良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自家老爺子說的很對。
最後老爺子將目光停留在了葉明身上。
「目前我們老葉家第三代也就葉明和青青比較爭氣，但是拿我的寶貝孫女當政治籌碼這件事，我並不看好，聯姻只是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活，人家程家憑什麼替你干？」
老爺子把茶缸擱下，目光落在葉平身上。
「所以與其找一個走下坡路的盟友，不如找一個往上走的年輕人。」
葉平愣了。
「爸，您是說……」
「那個祁同偉，我見過了。」
滿屋子的人全愣住了。
葉平第一個反應過來。
「您什麼時候見的？」
「前陣子青青帶來的，在這住了一個月。」
葉平的太陽穴跳了兩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葉寧，葉寧也是一臉茫然。
老爺子抬起手，拍了拍床沿。
「這孩子我看過了，實在，腦子清楚，做事有章法，不是那種花架子，農村出來的怎麼了？當年你爹我參軍的時候，起點也不是衡熬。」
葉平張了兩次嘴，硬是沒插進去話。
老爺子最後說了一句。
「葉平，我今天把話撂在這，青青的婚事，我做主，她的對象就是祁同偉，程家那邊，我來打招呼。你要是不服，等我死了以後你再來否決，只要我這個家主活著的一天，這事就這麼定了。」
聽到自己父親這話，屋裡死一般的安靜。
葉平坐在椅子上，後背全是汗，他抬頭看著自己的父親，老爺子的目光平靜，但那種不容商量的勁頭，跟四十年前指揮打仗的時候一模一樣。
葉寧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葉明在門框那邊，嘴巴張了一半，又合上了。
過了好久，葉平才擠出一句話來。
「爸，您說的那個祁同偉，他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您這麼看重他？」
老爺子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說了一句話。
「你覺得我現在能站起來，是103醫院那幫人的功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