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這會兒醒著，聽到腳步聲，把床頭的燈拉亮了。
「熬好了？」
「熬好了，爺爺，趁熱喝。」
祁同偉把碗端到床前，老爺子撐著身子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東西，皺了下眉。
「這顏色……跟103醫院的藥不一樣。」
「方子不一樣，效果也不一樣。」
老爺子端起碗，湊到鼻子下面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聞著怪怪的。」
「良藥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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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你爹說的是不是也是這句話？」
祁同偉噎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廢話，天底下當兒子的灌藥都是這套說辭，我兒子葉平小時候灌我感冒藥也是這句話。」
葉綻青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老爺子把碗舉到嘴邊，猶豫了兩秒，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
「小伙子，我把這條老命交給你了。」
「爺爺，您放心。」
老爺子沒再廢話，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三兩藥湯灌進去，老爺子的臉扭了好幾下，舌頭伸出來又縮回去，嘴巴咂了半天。
「什麼味？」葉綻青問。
「說不上來，又甜又腥，後面還有一股子……算了，別形容了，比103的藥強點，至少不想吐。」
祁同偉接過空碗，放在床頭柜上。
「爺爺，喝完以後您可能會想睡覺，這是正常反應，不用抵抗，困了就睡。」
老爺子點了下頭，靠回枕頭上。
大概過了三四分鐘，老爺子的眼皮開始往下墜，他抬了兩次手想揉眼睛，第二次手舉到一半就放下了。
「這藥……勁還挺大的……」
話沒說完，老爺子的腦袋往旁邊一歪，眼睛閉上了。
呼吸變得又長又沉，整個人陷進了枕頭裡，一動不動。
葉綻青的臉色變了。
她伸手去探爺爺的鼻息，能感覺到氣兒在出，但是弱得厲害，跟之前正常的呼吸完全不一樣。
「同偉！」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扭頭看著祁同偉，兩隻手攥在一起。
「他怎麼突然就……」
站在門口的王姐也慌了，三步兩步衝到床前，一手搭上老爺子的手腕去摸脈。
「脈搏很弱！葉小姐，要不要打電話叫120？」
葉綻青正要點頭，祁同偉卻開口阻止了。
「不用叫。」
兩個女人同時看向他。
祁同偉站在原地，語氣很平。
「這個藥喝下去以後，就是這個反應，人會陷入深度睡眠，呼吸和脈搏都會減弱，這是藥力在起作用，身體在進行自我修復，大概三個小時以後就會醒過來。」
王姐一臉狐疑，她干護理這麼多年，沒聽說過什麼藥喝下去人直接昏過去還是正常的。
「你確定？萬一出了事……」
「出不了事。」
葉綻青盯著祁同偉的臉看了好幾秒，她在判斷這個男人到底是真有把握還是在硬撐。
祁同偉跟她對視了一下，沒移開。
「青青，你信我。」
葉綻青攥著的手鬆了一點，但沒完全鬆開。
「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
葉綻青看了一眼牆上的座鐘，凌晨一點二十分。
「那就是四點二十。」
「差不多。」
葉綻青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握住了爺爺的手，沒再說話。
而葉綻青的態度很明確了，她選擇相信祁同偉。
作為護理的王護士見主家人沒反對，她也不好多說什麼，靜靜地守在一旁。
祁同偉沒坐，他站在窗戶旁邊，背靠著牆，兩隻胳膊抱在胸前。
屋裡沒人說話，只有客廳的掛鍾在走。
1點40！2點！2點30！
王姐第四次摸完脈，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表情鬆了一點。
「脈搏比剛才強了一些。」
祁同偉點了下頭，沒接話。
葉綻青一直握著爺爺的手，中間困得頭一點一點的，但始終沒鬆手。
3點10分的時候，老爺子的手指動了一下。
葉綻青一個激靈坐直了。
「爺爺？」
沒有回應，但手指確實在動，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3點45分。
老爺子的呼吸開始變了，從又長又沉變成正常的頻率，胸口的起伏比睡著之前明顯大了一截。
4點一刻。
老爺子的眼皮跳了兩下，嘴巴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像在說什麼。
葉綻青把耳朵湊過去。
「水……」
葉綻青差點哭出來，轉頭沖王姐喊了一聲。
「倒水！」
王姐手忙腳亂地倒了半杯溫水端過來，葉綻青扶著爺爺的頭，一點一點餵了下去。
老爺子喝了幾口水，眼睛緩緩睜開了。
他先看了一眼面前的葉綻青，又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祁同偉，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毯子上的手。
那隻枯瘦的手，指甲的顏色沒有變化，但手背上的青筋沒之前那麼突了。
老爺子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雖然還是沙啞的，但中間沒有斷。
一口氣，說完了整句。
「小伙子，這是什麼藥？我做了個夢，夢見我當年在淮海打仗，跑了一晚上，醒來以後渾身都是勁。」
祁同偉走到床前，看著老爺子的耳垂，青灰色退了一點，雖然不明顯，但確實是退了。
看到這一幕，他心裡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一半，至少藥其效果了。
接下來的日子，祁同偉哪兒也沒去，就窩在葉家老宅里。
每天的流程差不多，清早起來去後院藥房抓藥，上午煎藥，下午盯著老爺子喝完，晚上記錄當天的身體變化。
葉綻青本來也想留下來陪著，但被祁同偉勸回去了。
「你回京州吧，你爸那邊你一直不回家，他會起疑。」
「那你一個人在這……」
「有王姐和小周呢，放心。」
葉綻青走的時候回了三次頭，最後還是上了車。
老宅里就剩下祁同偉、王姐和小周三個人伺候老爺子。
王姐一開始對祁同偉有點防備，畢竟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天天給首長灌藥，擱誰都得犯嘀咕，但看了三天，她的態度變了。
因為老爺子的飯量從半碗粥變成了一碗粥。
第四天中午，老爺子居然主動說想吃點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