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是祁同偉的聲音。
「青青,是我!你之前讓郵遞員大哥來找我,是有什麼要緊事麼?」
面對祁同偉的這番詢問,葉綻青當即說明了來意。
「同偉,我現在就在梅縣,我爺爺家!」
祁同偉握著話筒的手收了一下,他沒想到葉綻青會直接去找她爺爺,更沒想到會把兩個人的事告訴老爺子。
「你爺爺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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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見你。」
祁同偉沒馬上回話。
葉綻青在電話那頭等了幾秒,補充了一句:「同偉,我爺爺不反對我們在一起,但他說要先見見你這個人,見過了他才好幫咱們跟我爸那邊說。」
祁同偉靠在郵電所的牆上,腦子轉得很快。
葉綻青的爺爺,葉老爺子,他之前查過葉平的資料,知道葉家是老革命家庭,葉平的父親是離休老幹部,至於具體什麼級別,他手頭信息有限,沒查出來,但能住在梅縣老宅,有專門的警衛員和護士伺候,這個級別低不了。
葉綻青在給他爭取機會,這一點他很清楚,她不顧家裡反對,跑了幾百公里去梅縣找爺爺說情,這份心他不能辜負。
「綻青,你爺爺在梅縣哪裡?」
「梅縣城西,雙橋路老乾所旁邊的一處祖宅,你到了梅縣打郵局電話,我來接你。」
「行,我收拾一下,明天出發。」
「好。」
葉綻青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同偉,我爺爺年紀大了,說話可能比較直,你別緊張。」
「我不緊張。」
「騙鬼,你聲音都變了。」
祁同偉不自覺的笑了一聲。「行,確實有點緊張,但你放心,我有分寸。」
掛了電話,祁同偉站在郵電所門口,揉了揉太陽穴。
去見葉綻青的爺爺,某種程度上比見葉平還重要,葉平是現任的官,官場上的人講的是利弊;但葉老爺子是老一輩,老一輩的人看人不看你有多少錢、多大本事,看的是這個人的骨頭硬不硬、品行正不正。
跟老人家說話,得實誠,不能耍滑頭,也不能裝窮賣慘,老革命最煩的就是兩種人,一種是油嘴滑舌的,一種是跪著要飯的。
另外,去見長輩不能空手。
祁同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梅縣在漢東南邊,坐火車得轉一趟,大概七八個小時,帶什麼禮物?老爺子八十九了,吃不了什麼好東西,菸酒更不合適。
他回到家,把這事跟周翠蘭說了,省去了「市長女兒」這一層,只說去見女朋友的爺爺。
周翠蘭一聽炸了。
「對象?你什麼時候有對象的?」
「在學校談的。」
「哪裡人?」
「京州的。」
「城裡姑娘?」
「嗯。」
周翠蘭放下手裡的簸箕,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大兒子。
「偉子,你去見人家爺爺,穿成這樣?」
祁同偉低頭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一條舊軍褲,腳上趿著塑料拖鞋。
「明天換一身。」
「你有什麼好衣服換?」
「上學期在京州買了件白襯衫,還沒怎麼穿過。」
周翠蘭想了想,轉身進了裡屋,翻了半天柜子,掏出一個布包,布包里裹著十來個雞蛋,另外還有一袋自家曬的紅薯干。
「把這個帶上,去人家裡不能空著手。」
「媽,人家是城裡人,不興帶這個。」
「城裡人怎麼了?雞蛋城裡人也得吃。」
祁同偉看了看那包雞蛋,沒再推辭。
「行,我帶著。」
祁連山在裡屋聽了半天,冒出一嗓子。
「你小子什麼時候談的對象?怎麼不跟家裡說?」
「這不說了嘛。」
「我說的是提前說!」
祁同偉不接這茬,回自己屋收拾東西去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祁同偉把枕頭疊高了一截,盯著房頂想了很久。
葉老爺子要見他,這是好事,說明老人家至少沒有一棍子打死,但見面是一回事,能不能通過又是另一回事。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葉綻青說她爺爺戎馬一生,起起落落。這種老人,身上有股正氣,也有股傲氣,你跟他聊天,半句假話都不敢摻。
那就實話實說,問什麼答什麼,不藏著掖著。
對,就這麼辦。
祁同偉翻了個身,閉上眼。
明天,去梅縣。
從岩台到梅縣,沒有直達火車。
祁同偉先坐了三個小時的班車到省城漢東,再從漢東轉綠皮火車南下,中間在臨川站換了一趟慢車,前前後後折騰了將近十個小時。
他是凌晨四點從家出發的,周翠蘭天沒亮就起來給他煮了三個雞蛋,用手帕包好塞進他包里。
祁同偉穿了那件白襯衫,下面配了條深藍色的褲子,腳上一雙黑布鞋,是去年在京州買的,穿過兩次。
火車上他沒怎麼睡,腦子裡一直在轉。
見葉老爺子,說什麼、怎麼說、什麼該提什麼不該提,他在心裡過了不下十遍。
到梅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出了站,祁同偉找到車站旁邊的公用電話亭,掏出兜里的硬幣,撥了葉綻青留的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同偉?到了?」
「到了,我在火車站。」
「你別動,我過來接你,十五分鐘。」
祁同偉掛了電話,在車站門口的台階上坐下,把包里的水壺拿出來喝了兩口,水已經不熱了。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白襯衫坐了一路火車,後背有點皺,他站起來用手捋了兩下。
20分鐘後,一輛軍綠色的bj吉普停在了車站門口,駕駛位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便裝,但坐姿挺直,一看就是當兵的。
葉綻青從副駕駛下來了。
她穿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衫,頭髮扎了個馬尾,臉上有點曬紅了,看到祁同偉站在台階上,快走了兩步過來。
「同偉,這才幾天功夫,你都曬黑了。」
「最近在幫家裡干農活,瘦點也是正常的。」
葉綻青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帶了什麼?」
「雞蛋,我媽讓帶的,還有一袋紅薯干。」
葉綻青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拉著他往車那邊走。
「走吧,我爺爺等著呢。」
上了車,開車的是老宅的警衛員小周,葉綻青介紹了一句,「這是周哥,我爺爺身邊的人。」
祁同偉點了下頭,
「周哥好。」
小周從後視鏡里看了祁同偉一眼,沒什麼表情,點了個頭就開車了。
車子從縣城往西走,穿過兩條老街,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房子也越來越舊。
大概開了七八分鐘,拐進一條叫雙橋路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堵青磚圍牆,牆裡面露出兩棵梨樹的樹冠。
車停在大門口,葉綻青先下了車,祁同偉跟著下來,拎著那個布包。
院門是紅木的,漆有點掉了,推開的時候發出嘎吱一聲。
院子不大,地上鋪著青石板,角落裡放著幾個花盆,種的是什麼祁同偉沒細看,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棟二層青磚樓上。
葉綻青帶著他上了二樓。
走廊很窄,牆上掛著兩張老照片,黑白的,祁同偉掃了一眼,沒仔細看。
到了裡間門口,葉綻青回頭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了句:「別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