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第二個夜晚,蘇長風和蘇長安一人半夜來,為免擾了妻子和孩子睡覺,蘇長安去和蘇長風睡一屋。
溫度還在持續下降,暴雪極寒第十六天,精密溫度計上顯示零下三十六點三度。
在雪地里吸進一口氣就像生吞刀片,割得嗓子刺啦呼疼,必須要用衣物面罩攏住口鼻呼吸讓冷空氣過濾,除了晚上必要的巡邏隊,白天不會有村民外出。
第三個巡邏夜是容璟和蘇長樂輪換。
蘇子清哪能光讓孩子們承擔了,不顧幾人阻攔,堅持自己也要加入,虧得沒有鬍子,不然就是吹鬍子瞪眼了,「幾個臭小子,看不起誰呢,你們爹是讀書人,又不是殘廢。」他知道幾個孩子是體諒他,但這半個多月來他天天鍛鍊,一次也沒偷懶,馬步他都可以堅持好一會兒了,體能比之前好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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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著為孩子們分擔。
見爹堅持,幾人便答應了。
日子就在暴雪中一天天挨過去,食物充足,村民也漸漸開始適應極寒,不適應也得適應,屋子裡燒柴火取暖,把家裡所有衣服都往身上套,非必要不下床,幾人擠著窩在床上互相取暖,破損的房屋總是要修繕到不透風的。
生命威脅面前,人的潛能無窮,現在的他們早就認清最靠得住的只有同住一個屋檐下的家人,求人不如靠己,沒蹭到別人房子住只能靠自己的時候也得活下來。
一晃又是大半個月過去。
暴雪極寒第四十二天。
這些天來一切太平,殺人犯們好像真的不會再來了。
巡邏的村民免不了有些懈怠,這幾天有幾戶人家一個人都沒出,稱病推了。
里正說了幾次未果,有村民反駁,「那群殺人犯肯定不會再來了,他們知道我們有了防備,怎麼可能還來?!許是早就禍害其它村子去了。」
有不少人都抱著這樣的僥倖心理。
一大部分原因還是夜間巡邏太辛苦了,手腳凍成冰雕,全靠一股毅力拖著走。
每戶人家每天都要出人,攤到人頭上每人兩三天就要巡次邏。
他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里正,不是我不想巡,真熬不住了,你看看我這手,全是凍瘡裂口。」一雙手真的慘不忍睹,腫得老高,像一根根胡蘿蔔,還覆蓋著一道道血肉模糊的裂口。
那人諾了一聲,「腳上也是,走一步都痛得不行。」
不只是他,很多人手腳都凍成這樣,臉上耳朵也長滿凍瘡只是不興說而已,巡邏不靠臉和耳朵來巡。
活著的村民現在為死去的村民報仇意願已經沒有那麼強烈,甚至祈禱日子就這麼平平安安過下去,那伙殺人犯可別再來了。
讓他們好生過安生日子。
於是巡邏隊從每天每家出一人,減去一半,按村頭到村尾的位置每天隔一戶出一人,這樣好幾天才輪到自己巡邏,輕鬆多了。
一晃又是六天過去。
更冷了,今晚巡邏隊只來了四人,蘇長風看到這幾個人,眉心微皺。
有人杵著長棍縮成鵪鶉,整個人嚴嚴實實包成球,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他抱怨,「冷成這樣,哪裡還會有賊人來,在路上就凍成冰棍了,我覺得我們這巡邏隊完全可以散了,哪還用得著。」
「行了,別抱怨了,巡邏吧,我們在外面還站得住腳,別人也行。」里正家今天輪到李承良出來巡邏,他不滿一半人沒到場,但又無可奈何,人家一個不出來,他也沒辦法。回去後要和爹好好商量,人太少也不行,萬一真有什麼事就晚了。
村民就是抱著自己不去總還有別人去這個思想,躲懶耍滑。
丑時,村子裡沒幾個人醒著了。
巡邏隊在里正家落腳休息,李承良端了熱水來給幾人喝。
無人察覺的屋後山腳,一群黑衣人正繞過村子往最裡面奔去,行進很艱難,哪怕有人摔倒被枝椏劃傷臉也沒發出任何聲音,每個人眼睛裡都幽幽冒著綠光,像餓極了的狼,迫不及待要撕下獵物骨肉,噴出熱騰騰的鮮血溫釋他們冰冷的身體。
最前面身材魁梧的男人,沒完全包裹住的臉露出一點刀疤,這群人赫然就是那伙窮凶極惡的殺人犯。
甚至被他們砍殺的五十三個村民的墳坑就在他們腳下不遠處,只是又被雪覆蓋住了,不知道村民的亡魂有沒有立在上空泣血發狂地盯著他們,死相慘怖的屍骸有沒有睜開眼睛想要爬出來索他們的命。
就算有,這群惡魔大抵也不會怕,他們已經等太久了。
村尾雙層磚瓦房一間屋子裡,睡夢中的人猛然睜開雙眼,凌厲非常,像一柄鋒利無匹的刀猛然出鞘,殺氣森然。
蘇酥無聲翻下床,迅速穿衣,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雪地被踩出的咯吱聲,衣料摩擦聲,還有粗重的呼吸聲都在耳邊放大。
套上中衣,蘇酥立刻閃進容璟房間,只悄聲對床的位置說了一句,「容璟,殺人犯來了,你去樓上看著三小隻。」
話音還未落地,黑暗中床上身影立刻坐了起來,同樣悄無聲息的翻身下床時披上衣服。
「小心。」
蘇酥在人坐起身時就轉頭離開,聽到這兩個字甚至來不及回應。
兩人反應和動作極快,外面那群黑衣人甚至沒在雪地里走上幾步。
蘇長樂被耳邊小妹的聲音驚醒,猛地翻起身,恍惚一瞬,點頭表示自己清楚了。
一把抄起放在床里側的弓箭,緊緊握在手中,已進入攻擊狀態,蘇酥沒想到三哥睡覺把弓箭貼身放床上,很有防禦意識。
她拍拍他肩膀,「三哥,弓箭給我,你去叫醒大哥和爹娘。」說著把手裡的砍骨刀遞給他,蘇長樂接過,把弓箭給她,毫不質疑,「行,你小心。」
現在時間就是生命,沒有絲毫停頓,蘇長樂一手抓起衣服一手握著砍骨刀去叫人。
大哥房裡還有弓箭。
蘇酥走到窗前,二樓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晃動的重重黑影,是從後山方向來的,徑直從院門前掠過,朝王二娘家移去,雪路難行,速度並不快。
數道身影背對著她。
手中弓弦拉開,竹箭蓄勢待發,摸出夜視鏡戴上的蘇酥視黑暗如無物,瞄準落在最後一人後脖頸。
「咻——」
尖銳的破空聲紛然而至,聽到聲音的黑衣人甚至來不及寒顫,最後那人便被穿喉倒地,直挺挺砸出一個大坑,人陷進雪地大半。
甚至連痛嚎都沒發出一聲,瞬間斃命。
反應過來的黑衣人驚悚轉頭,看到直挺挺的竹箭和沒了半點動靜的兄弟,心頓時涼進了骨子裡,每個人眼睛裡都是那麼清晰的驚恐,最後面幾人甚至嚇得短促尖叫,跌坐在地。
頓時方寸大亂,那支箭只能是從身後來的,他們慌然抬頭去看,高牆遮住一樓,只能看到黑黢黢的二樓那似乎站著個影子。
怎麼那麼像鬼影?!
「大哥!怎麼辦?!有人偷襲!怎麼辦?!我還不想死!」有個小弟簡直要嚇尿了,他是倒數第二個,被飆出來的血濺到後腦裹巾上,一摸還是熱的!!他第一次覺得血腥味那麼難聞,那麼恐怖!
「娘的!快跑,快往前跑!」
刀疤臉恨聲低吼,發著顫,現在他們完全暴露在空曠地帶,簡直就是待宰的羔羊。
一個窮村子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邁開腿拼盡全力往前跑,可雪地里哪裡那麼好跑起來,不過是連爬帶刨,十幾人爭先恐後往前面房屋奔,生怕自己就成了下一個死人。
他們怕急了,有的連手上的砍斧,大刀都落下,雙手死死扒著前面的雪,只想再快點再快點。
在雪地里蜿蜒扭曲掙扎。
手腳並用,狼狽不堪。
空了的弓弦重新搭上竹箭,這次是兩支,蘇酥冰冷的雙眼看著掙扎求生的十幾人,眼瞼微合,竹箭再次離弦,相應的是落在最後的兩人抽搐倒地,再沒往前爬一步。
又是一通瀕死驚恐的求饒哭喊。
甚至有幾人不往前爬了,劇烈哆嗦著轉頭朝蘇酥的方向磕頭,痛哭流涕,「饒命,好漢饒命啊!!!我們再也不敢了!」
「別殺我!別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我把錢和糧食都給你,只求不要殺我!」
這麼大動靜王二娘家被驚醒,慌亂過後,扯開嗓子大喊:「賊來了!殺人犯進村了!!」
「救命啊!!」
蘇酥聽出來是大柱和王二娘的聲音。
「村尾,在村尾!他們從後繞過來了!」
嘹亮的聲音徹底傳遍整個村子,睡夢中的村民們嚇一大跳,趕緊爬起來確定自家還完完整整,焦急的套衣服,生火把,拿起棍棒菜刀柴刀,守在門內,仔細聽著動靜。
幾個熱血青年二話不說就要衝出去,被自己爺奶,爹娘攔下來,「你這莽孩子,殺人犯那麼兇惡,先別出去,看看情況,等村民出去的多了我們再去。這種事哪沖最前頭!」
青年憤然不平,可拗不過家人。
抱著這種心思的人不少,所以立即敢開門出來的幾乎沒有,還是在村頭的蘇長風和李承良聽到聲音猛地跳起往外跑,邊趕邊喊,「大家快拿上傢伙,我們今天去把還伙殺人不眨眼的惡魔送去給死去的村民償命!!!」
「竟然還敢來!!這是不把我們村殺光不罷休啊!!!」
蘇長風很著急,怕家裡出事,他和李承良是大路上最先出現的人,就知道村民們的心思,狹長狐狸眼泛起冷意,這種時候由不得他們貪生怕死。
「殺光他們!」
「給鄉親們報仇!」
「在屋裡待著不出來的人就等著被殺人犯殺上門吧。」
一個兩個,一家兩家,拿起武器火把出來的村民越來越多,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傾巢而出,一窩蜂往村尾趕,隔壁王家村也聽到動靜,甚至有人也收拾著抄起傢伙往李家村來。
村里各種動靜越來越大,聲音越來越多,叫喊著,「大家沖啊!解決了他們,我們李家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殺啊!」
村尾,蘇酥又解決掉兩個人,死了五人,還有八個,最前面幾個已經衝到王二娘家門口,砰砰砰使勁踹門想躲進去,可哪裡會讓他們進去。
李大柱二柱和他們爹李有田死死抵著門,王二娘和兩個兒媳婦在後面緊緊握著菜刀,門被大力踢的巨響,劇烈晃動,三個男人腳抵著地,整個上半身擠住門,使出渾身力氣不讓門被踢開,臉上漲紅青筋一條一條的蹦,三個個婦人家嚇得發抖,牙齒咯咯咯直顫,村民們的死狀就在眼前一晃一晃。
這樣下去,木門堅持不了幾下就會被踢開。
李大柱咬緊牙關,從喉嚨里艱難擠出聲音,「娘,你帶秀蓮她們去床底下躲著,」
王二娘紅著眼搖頭,推兩個媳婦進屋子,「你們去床底下陪著孩子們,不管發生了什麼都千萬別吭聲,躲好了!!」
兩個媳婦不願,男人要是死了,她們孤兒寡母哪能活!大兒媳劉英揮著手中菜刀,看著自家男人的臉,深吸一口氣,「娘,他奶奶的!咱們跟他們拼了!只要敢進來,我劉英砍一個夠本,砍兩個賺了!」
往地下啐了一口,惡狠狠的,她是屠戶的女兒,打小就跟著爹殺豬賣豬,身體並不纖細,手臂大腿上都是肌肉,身材只比李大柱稍稍瘦一點,有的是一把子力氣。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王二娘見大兒媳這樣是說不動了,但心裡還是有些欣慰又心疼的,這個媳婦干農活和他男人一樣干,敞亮又孝順,這種時候也不怯場比她更像家裡的主心骨,這個時候要是她們婦人家在後面哭哭啼啼,只會讓男人分心拖後腿。
她又對二兒媳說:「秀蓮,那你去看著孩子們,別在這了。」這個媳婦是拿繡花針的手,身子也瘦弱,她怕人在這裡嚇暈了,哪知秀蓮擦了把臉上淚水,堅定搖頭,「娘,別勸我們了,一家人,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王二娘緊緊盯著門,心卻是一酸,眼淚差點落下來,她是真沒想到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二兒媳會說出這樣的話。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只恨讓他們遇到了這群畜生!
李二柱也聽到自己媳婦的話,他沒法回頭,氣喘吁吁道,「娘,媳婦兒,你們別怕,我們肯定不會死的,村民們要到了,容璟家也一直在幫我們。」
王二娘聽了這話,卻並不樂觀,右邊門已經搖搖欲墜,一旦殺人犯進來,他們哪會是對手,真的能活麼?
殺氣騰騰令人無邊膽寒的聲音一直在威脅他們,「趕緊把門給老子打開,不然我進來把你們都剁成碎肉!」
「開門!快開門!」
「娘的!開門啊!」
「一群死雜碎!」
刀疤臉又氣又怕,背後隨時面臨死亡威脅,不知道高牆裡是什麼怪物,這麼黑的天箭箭直穿咽喉,幾下要了他五個兄弟性命!
鮮少後悔的他,這一刻是真後悔了。
會命喪於此的直覺讓他更焦躁不已,腳下更加使勁!他一腿可以生生把人踢成殘廢,氣力很足,門內李有田被猛得震開。
這下門擋不住了。
刀疤臉露出喜色,像看到了生命大門向他敞開,而門內的王二娘她們卻面如金紙,心如死灰。
就在這生命博弈,轉瞬便是生死存亡之際,數道破空聲從同個方位極速飛旋而至,裹挾著料峭冷風。
咻的沒入血肉骨骼。
兩支箭釘在刀疤臉兩條手臂,兩支箭穿透他的小腿,竟是把整個人呈大字形牢牢釘在了門上!
刀疤臉手裡的長刀在手臂被穿透的瞬間因徹骨的疼痛落在了腳邊,還差點砸到腳背。
「啊——」
「啊啊啊!!!」
他發出悽厲痛苦的慘叫,驚悚程度讓正趕來的村民們齊齊頓住腳步,後背生起一股涼意,這慘叫太慘了,聽得他們頭皮發麻!
蘇長風火急火燎趕到半路,聽到這不屬於家裡任何一人的聲音鬆了口氣。
王二娘家除了聽到惡魔撕心裂肺的慘叫,暫時沒了任何聲音,沒人踹門了,知道是有人救了她們,快蹦出來的心臟稍稍緩了緩,她全靠大兒媳扶著才不至摔倒。
幾個小弟看到老大被釘死在門上,像被施了定魂術般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嚇到肝膽俱裂,兩個已經嚇尿了,像軟腳蝦一樣伏跪在地上,沒有人再敢動一下了。
要他們命的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飛進他們喉嚨,或者飛進他們四肢!
不管是哪種都讓他們恨不得沒來過這個世上。
只有刀疤臉在抽搐痛苦著聲音越來越弱。
蘇酥抬眼看著站在她身旁剛放下手的容璟,略一挑眉,「挺厲害。」
手臂上的箭是她射出去的,腿上是容璟的傑作,明明一個字都沒交流,卻十足默契。
「承讓。」容璟清潤好聽的聲音在上方傳來,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像蟄伏的猛獸,有一分不同以往的狠戾。
兩人都戴著夜視鏡,相視一眼,把對方盡收眼底。
容璟微微蹙眉,脫下身上長袍,披在蘇酥肩上,仔細打理好,聲音有一絲無奈,「窗邊很冷。」溫熱指尖觸到稍有涼意的手背,長指收攏 ,手心整個貼上去,輕而易舉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