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生快步走至洞口,山風吹動她亂糟糟的碎發,冬日的陽光打在臉上,增添了一份寒意。
洞口,姜二叔公拄著拐杖,身後站著姜思暉、秦奕瑜以及十幾個拿著沒燃燒的熟悉身影,一旁的石頭上還站著一個舉著石棍,身型矮小瘦弱的枯黃男人,是柳貨郎。
見她出來,大夥都噤了聲,方才那囂張的氣勢也弱了幾分。
蘇生的目光一陣陣掃過去,許多人在與其對視時,都不自覺的撇開眼,或低頭看看地。原來他們自己也知道沒道理啊,蘇生在心裡冷哼。
「蘇氏!還不快跪下!你這妖婦,不僅禍害我姜家子嗣,還引來天災,禍害鄉里!今日老頭子必要替死去的姜老弟除掉你這禍害!」姜二叔公最先發難,打著姜宏雄他爹的名頭。
「妖婦?二叔公,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蘇生微微挑眉。
「放肆!你就是這樣和長輩說話的?大夥瞧瞧這副做派,那還有正經婦人的樣子!從前未出嫁就與他人苟且,成婚後不孝婆母,毆打孩子,連自家男人都被你逼走,如今還這般囂張,你不是妖孽,你...你是什麼!!!」姜二叔公越說越激動,整個人隨著激昂的語調上下起伏,下一刻感覺就要厥過去了。
蘇生撇了撇嘴角,「我說二叔公啊,您可慢些吧,若是激動致死,怕是更要做實我這妖婦的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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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生話鋒一轉,「大夥都知道從前我混不咧,我承認,可這一路上,我也沒扔掉家中這幾個孩子啊,若我是妖孽,何不拍拍屁股走人?平白吃這麼多苦頭,這是為啥啊!
「再說姜宏雄那個慫貨,不僅與郭寡婦婚內苟且,還當了逃兵,若不是天降大禍,如今我這一家怕是在牢中度日了!」
「二叔公,若我真是妖孽,我為何不用妖術堵住您老的嘴?白白叫你在這污衊我?」蘇生越說聲音越大,那鏗鏘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眾人被這一番話噴的「體無完膚」,有些膽小一點的已經拖著火棍慢慢走出人群離開了。
姜二叔公也被這股子氣勢嚇住了,半天發不出聲響,除了一個人。
秦奕瑜偷偷轉至柳貨郎身旁,戳了戳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低聲道「別讓她把話圓了」。
柳貨郎會意,立馬又叫囂起來。
「大伙兒別聽這小娘們胡說,守安社張羅那會兒,我和我婆娘如花都看到了,就是這小娘們在起鬨!若不是咱們幾位族老英明,咱們肯定在路上就被她害死了!那還有什麼守安社!」柳貨郎一本正經的喊著,唾沫星子伴著污言亂濺,隔著老遠,蘇生都覺著聞到了那股口臭。
「讓開!給我讓開!」一聲怒吼從人群外傳來,是姜小萍。
只見姜小萍撥開人群,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鐵杴,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她氣勢洶洶的走過來,將鐵杴往身前一橫,「誰敢說我娘!」
話音不大,卻極具殺傷力,嚇得眾人齊齊後退,連柳貨郎都縮了縮脖子,默默走到人群中躲了起來。
誰不知道這妮子天生的力氣大,這些日子還跟著姜曉環學了些拳腳...
姜小萍原本在和姜思國一塊學習怎麼處理野豬皮,聽到姜石頭說她娘被污衊是妖怪,連忙抄起傢伙就來了。
她看向眼前這群人,只覺得心寒,都是一族的人,為什麼要置她娘於這樣的地步!
柳諄也從蘇生身後站出,他決不能讓這群人污了舅母的名聲!
「柳大叔,如花嬸前幾日發熱,用的那退熱草,可還對症?思暉兄,你妹子曉菁手上那道口子,用『十大功勞』葉子搗碎敷上,可還止痛?還有你們!」他聲音清冽,「若非我照著輿圖規劃路線,找到這幾處洞口,大家又怎能安心養傷!」一字一句,都落在眾人心上,想到一路上蘇氏這一家的貢獻,許多人都心生愧疚,人群里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姜思暉見人心浮動,厲聲喝道。
「休要混淆視聽!若非你拿著那輿圖,我們早就找到藏身之處了!還有你---蘇氏!一個粗鄙村婦,不僅會造水的法子,識得許多書上都未曾提及的草藥,更是會提前知曉會有雨災,你不是妖怪是什麼!」說完還補充一句,「大夥絕不能被她所誆騙啊!想想平日裡與她有仇的癩子叔啊!」
「思暉兄此言差矣!」柳諄上前一步,與姜思暉形成對峙。
就在這時,楊芝蘭也猛地站了出來,面向眾人,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大夥,咱們可不能做那等子沒良心的事啊!」
「沒有蘇妹子教咱們采的那些個草藥,咱們這幾日得死多少人啊?沒有柳哥兒帶著咱們找水、找路,咱們能全須全尾地走到這裡嗎?如今隨意聽信幾句空話,就要把咱的大恩人當邪祟,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啊!」
她話音落下,人群中紛紛出聲附和。
「是啊,蘇妹子的草藥,我家娃用了確實退熱了!」
「這事是做得不地道啊。」
眼見自己帶來的人群中竟有大半鬆動,姜思暉又急又怒。又是秦奕瑜!悄然上前半步,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姜思暉眼神一狠,隨即深吸一口氣,眉頭緊鎖,眼眶竟微微泛紅,換上一副痛心的神色。
「楊嬸子!諸位鄉親!你們可不能被這一家蠱惑啊!他們一家有功不錯,可大夥想想,為何這不著調的蘇氏突然和善,還教大夥識草藥;為何咱們族裡這麼多人,偏他柳諄會看輿圖?還有這姜小萍!誰家女子有如此怪力?定是沾染了這妖孽的氣息!」
「我們今日若不掃除妖孽,他日必定釀成更大的禍端!大夥可要為咱們自己和親人想想啊!」
這番顛倒黑白,直戳人心。
姜曉環站在蘇生身後,著急的不行,手指緊緊掐進手心。
她想為蘇嬸子說句公道話,可...她想到臥床的父親和為難的母親,還是泄了氣。
至此,蘇生已看清所有人的嘴臉。
她不再猶豫,這樣的環境,待下去只會有更多的髒水潑來,柳諄、姜小萍的維護也讓她的想法更有底氣。
「好一個『更大的禍端』!好一個『為親人著想』!我說,思暉侄兒,你若是去說書,嬸子我定要去點上一壺茶捧捧場。」蘇生聲音清越,帶著一絲譏笑。
「你....你竟敢折辱我!」姜思暉臉都憋紅了。
「欸,這怎麼能是折辱呢?嬸子這是誇獎你呢!」她頓了頓,「大夥既然容不下我們,我們走就是,省的思暉侄兒還將大夥搜羅起來,費時費力,你說是不,柳大木?」柳大木被她的眼神盯得發毛,止不住的腿軟,仿佛蘇生真的是妖孽一般。
「但趕我們走,也得講究個兩清吧。」
「什麼兩清,你這妖婦....」姜二叔公還未說完,就被秦奕瑜拉了回去。
「蘇嬸子,在下秦奕瑜。二叔公和思暉兄只是心系咱們守安社的安危,才會口不擇言,既然嬸子心懷大義,願意為了大夥主動離開,咱們也不能虧待了不是。」秦奕瑜本不想摻和這些個農戶的爭吵,只是這姜思暉爺倆實在太過於愚笨!
「哦?你能做主?」蘇生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男子,面容俊秀,雙目含笑,倒是比自家兩個小子好看些。
「嬸子言過,在下怎能干涉族中事務,只是思暉兄救我一命,為他說些話還是可以的。」他言辭切切,竟不讓人覺得討厭。
好一個會說話的大帥哥,只是心思不正!蘇生在心裡默默吐槽。
「好了,扯那麼多幹嘛,既然容不下我們娘幾個,就給些活命的吃食,我也不要多,就...」她裝作思考,實則心裡早有打算。
「就一口鍋,幾塊動物皮子、幾塊麻布和五日吃食。」她倒是想要些鹽石和糙米,可社裡沒有啊!楊芝蘭時常在她面前吐槽社中缺這缺那,聽得蘇生耳朵都起繭了。
「這...」秦奕瑜不清楚社中物資,有些猶豫的看向姜思暉。
「給她!都按她說的給!是我姜衛源...對不住你們啊...」洞內,姜里正嘶啞痛苦的聲音傳來。
「依她!」此時緩過來的二叔公見蘇生並沒有要什麼值錢的玩意,立馬答應,只是那臉色依舊鐵青。
「既如此,那嬸子拿了過後...」
「我們自會離去,而你們---」蘇生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眾人,這群人既然害怕厲鬼,那就...
「若是再敢來糾纏,我定化為厲鬼前來索命!」眾人齊齊後退,滿臉驚恐看著蘇生。話說的有些駭人,但效果甚佳。
「走就走!這破地方,我才不稀罕!」姜小萍收起鐵杴,聲音里滿是倔強和不屑。
「鬼神之說,虛妄無憑。柳諄在這裡告別眾人,望好自為之!」柳諄的脊背越發挺拔,山風勾起衣角,卻掩不住少年的憤恨。
「說得好!我最佩服柳兄這般有擔當的人!只是柳兄,這輿圖...」秦奕瑜才不會被蘇生那番話嚇住,所謂畏在心,非在神,他秦奕瑜才不怕這些。
「這輿圖是我舅舅留給我的,輪不到你這個白面書生來做主!」姜曉環再也忍不住,這些人實在是蹬鼻子上臉!
「阿諄,這輿圖我送給你了,至於你---從哪來回哪去!」說完就拉著蘇生幾人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眾人見事情已了,不再言語,紛紛散去。
只剩秦奕瑜幾人在原地。
好!好得很!秦奕瑜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心中氣憤不已,他本就是為了輿圖才算計蘇氏一家人,如今這姜曉環竟不讓他如意,好,好得很啊!
他咬著牙,「思暉哥,咱們借一步說話。」
姜思暉點點頭,他十分滿意這個結果。
物資很快備齊,姜曉環和楊芝蘭紅著眼眶,默默往裡面多塞了些肉乾和皮子。姜小魚、張屠戶、姜石頭幾家拿著一些糧食,前來送別,他們沒有辦法、也沒有能力反抗,只能用這種方法送行。
蘇生將這些都記在心裡,她帶著幾個孩子和那幾個褡褳,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山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