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楚禾收拾完院子再次進屋,眾人已經換好了衣服,一個個裹著被子在浴桶里打著冷顫。泥爐里的火星子已經黯淡,濺進水後連滋滋聲都不曾發出,只有一縷縷灰白的煙霧騰起。
「你們可以出門看看,外面可比方才殘酷多了。雨停了,只會出現遍野餓殍,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是,你們得提前準備。」說實話,崔婆子幾人的表現很讓楚禾意外,今日受了驚,所以楚禾盡力收著說話。
「准......準備什麼?」陶三之身體猛地一晃沒有說話,陶楚傑卻白著臉顫聲問出口,阿禾在說什麼?為何自己聽不懂?
「準備面對殺戮和相殘。」
聽到回答,陶三之頹然鬆了身體,後靠在浴桶上望著屋頂垂下的雨簾怔怔出神。陶楚傑睜著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楚禾,書本上皆是富強盛世和禮義廉恥,最悽慘的詩句不過是詩人懷才不遇而遺憾終身。
殺戮?這不是只存於牢獄和戰爭嗎?
「朝廷......朝廷不會不管我們的吧?」
楚禾搖頭,沒有理會少年這般天真的話,而是走到一旁舀清水洗手。將爐子挪了個地方,倒掉灰燼後重新點火,在鍋中丟入生薑,蔥白和大蒜熬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阿奶不要害怕,安兒會一直陪著您的。」韓安兒抱住神魂不定的奶奶,用小手一點一點擦去對方臉上的淚水。
院中發生的一切他全程目睹,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急切想要變強。他強大了,阿奶就不會再受人欺負了,阿禾姐姐也不用事事都衝到前面。
吳婆子心裡更加難受,將臉埋在孫子瘦小的肩膀上哽咽出聲,眼眶濕潤,淚水卻不再輕易落下。
「阿禾說的對,我們一直待在屋裡與外界隔絕許久,是時候改變了。這些人敢明目張胆搶劫,就說明外面徹底亂了,我們心是得狠起來。」 一碗溫水被灑出大半,崔婆子索性不喝了。低頭定定看著水面,半晌嘆了口氣,神色卻逐漸決絕堅定。
不能一直讓阿禾護著,她會累的。
也不知道阿禾曾經經歷過什麼,下手這般狠厲果斷,談及死亡和即將到來的慘世這般平靜。
沒有多留時間給眾人慢慢緩神適應,雨無窮無盡,而雨停才是真正的死亡開端。
楚禾拿出幾塊油布,嘗試著穿針縫補,縫的是挺快,就是線腳歪歪扭扭,稍微一扯就撕開個大口子。
吳婆子往另一口鍋里添了水,聽楚禾的再放入蒼朮,金銀花和馬齒莧。泥爐是放在浴桶里的,防水又防風,很是方便。就是屋頂漏水更嚴重,得有兩個人站起撐開油布,不然雨水還是會飄進火里。
「要怎麼縫?你說我來做,你就別糟蹋這麼珍貴的東西了。」吳婆子緊挨著火爐取暖,身上剛暖和些,正要問楚禾怎樣沖洗身上時,就看見楚禾正在織漁網。崔婆子心疼地拿過油布,搓了搓手就開始用剪刀拆線。
「縫在一起就行,不滲水最好。」針線活的確不適合自己,她就不摻和了。
崔婆子穿針引線很快便縫好油布 ,再在四角和中央系上布條。陶三之在牆上釘好木樁,不過一會兒屋內就搭起了簡陋帳頂。
喝完驅寒保暖的藥湯,熱水已經裝了滿滿一桶,藥水也積攢了大半盆。
拉起帘子,男人守門,女人們則圍著浴桶用葫蘆瓢舀上清水沖洗身體,清潔後再用泡過藥水的乾淨細棉布擦拭。
等崔婆子三人換洗齊整,陶三之這才帶著兩個孩子進去接著洗。
崔婆子身上有一些小傷口,保險起見楚禾又用擀杖搗了一碗生蒜汁外敷。
在破爛的窗口和門口掛上竹簾,楚禾又拿出幾口大鍋架在木盆上摞柴點火,屋裡終於不再濕寒透骨。
聽楚禾說了雨後的可怕和危險後,之前的恐慌也就算不了什麼。崔婆子幾人強自振作,準備乾糧的準備乾糧,縫製香草袋的縫補。
兩位老人手腳麻利地裁剪細布,因著不用做的多精細,喝口水的功夫布袋子便完成大半。韓安兒和陶楚傑用石頭研磨著羌活、大黃、柴胡、蒼朮、細辛和吳茱萸,嗆得噴嚏眼淚不斷。
幾樣藥草粉碎成細末後便可裝袋封口,將辟瘟囊分發給五人,剩餘的由楚禾保管。
共處這般久,吳婆子自是發現楚禾與一般人不同,但和其他人一樣裝作不知。
又是過了兩日,一場冰雹過後雷聲霹靂倒是停了,但暴雨如故。
異能沒了作用,在積水線淹過高桌時,楚禾不得不找了藉口,不顧奶奶們阻攔,劃著名浴盆回了葛宅一趟。
雨聲嘩嘩,壓下了所有聲音,連風聲也敗下陣來。
穿著雨衣能遮雨,卻擋不住砸在身上的痛感。楚禾蹲坐在木盆里,用水瓢不停往外潑水,稍微慢點,雨水就漲了上來。
出了門才知道外面已經慘到何種地步。半塌的屋頂坐滿了人,無數人爭前恐後地游向高一點的樹幹,伸著手期盼著有人能拉自己上去。
水裡都是人,活人和死人,無一不是血肉模糊。
水面上滿滿當當都是雜物,楚禾不得不用木棍撥著緩行。
門板上放著僅剩的家當還有昏睡不醒的小孩,頭破血流的青壯咬著牙奮力往前推;男人倔強地背著身體逐漸僵硬的老人,婦人們也顧不上男女大防,背著傷病的公公叔侄在水中跌倒又爬起;而被家人拋棄的,慌亂衝散的人則絕望地在水裡浮浮沉沉,拼命抓住身邊的一切東西,瀕死的時候才知道活著多珍貴。
一路划過來,楚禾感受到了高處和周圍各種打量和慾念。
雖然放平時是個再平凡不過的盆子,但眼下卻能承載自家兩個孩子,自己也能騰出手多拿點東西。
沒有人說話,只是默契地往這邊靠攏,誰拿到就是誰的,心裡暫時是這麼想的。
從水裡提起用來撥開雜物的木棍,楚禾見人靠近就往頭上敲。
上一眼,這些人勢在必得地游過來,下一瞬,水裡多了十幾個閉著眼往水底沉的人。
水性好的在水底憋氣潛到楚禾身後,手剛搭上盆邊,未等用力掀翻,就見上邊的人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像看死人一樣垂下眼睛。緊接著,脖子一痛,喀嚓聲響起,身體朝後重重砸向水面。
周圍或冷眼旁觀或幸災樂禍看熱鬧的人被這意料不到的殘忍結局嚇得尖叫不已,即使距離楚禾很遠,身體也不自覺地瑟縮後退。
「還有人想要木盆嗎?」楚禾大方地露出了這些時日來的第一個笑容,終於微微動了下筋骨,渾身舒坦了不少。
眾人看到這笑只覺得恐怖,後退著挪動,接著無數人被從高處擠下。前面的人掉進水裡,還沒站穩背上就被踩上幾雙腳,然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聽著身後一聲接一聲的慘叫,楚禾撥著雜物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