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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縣令來歸

  沈蘅把冊子放回桌角還沒坐穩,青蘿從院子裡快步進來。

  「大小姐,南門來了一隊人。打頭的是馬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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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的手擱在冊子封面上頓了頓。

  「幾個人?」

  「馬文才騎馬,後面跟了兩輛牛車,車上坐著七八個穿公服的。師爺模樣的有兩個,剩下的像衙役。」

  「讓他在議事廳候著。去請老爺過來。」

  青蘿應聲退了出去。沈蘅起身整了整衣袖,從書房出來時正好碰見沈伯彥從西院那邊過來。父女兩個對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前後腳進了議事廳。

  馬文才站在廳中,身上的官服皺得厲害,袖口蹭了一片灰。他進來之前顯然在外面等了一陣,額頭上還掛著趕路的汗。

  見沈蘅和沈伯彥進來,他拱手行了個禮,腰彎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深。

  「陳老爺,陳大小姐。馬某冒昧來訪,有一事相商。」

  沈伯彥在左側椅子上坐下來,抬手示意他落座。「馬縣令遠道而來,先喝口茶。」

  碧桃端茶進來。馬文才接了碗,握在手裡沒喝,拇指在碗沿上來回蹭了兩圈。

  沈蘅坐在上首,等他開口。

  馬文才把茶碗擱在膝蓋上,抬起頭來。他的眼底有一層明顯的倦色,嘴角兩道深紋比去年深了一倍不止。

  「京城的事,二位想必已經知道了。」

  沈伯彥點了下頭。

  馬文才的喉結動了一下。「朝廷遷到越州之後,北疆道台的公文就斷了。上個月我連發了三封急遞往青石郡,一封都沒有回音。前天派人去郡城打聽,才知道範郡守已經帶著家眷和銀子跑了。郡衙空了,一個當差的都沒剩。」

  廳里安靜了兩息。碧桃退到門口站著,布帘子紋絲不動。

  「那荒原縣縣衙呢?」沈蘅開口了。

  馬文才苦笑。「縣衙還在。人還在。但有人沒用。」他把茶碗從膝蓋上端起來灌了一口,放下時手指微微打著顫,「我手底下十四個衙役。上月有三個趁夜跑了,說是要往南邊投親。剩下十一個,有兩個上了年紀,三個腿腳不利索。能真正出去巡街的,六個人。」

  「六個人管一座縣城。」沈伯彥的語氣平平的。

  「管不住。」馬文才的聲音低了下去,「上月連著出了四樁事。城西的糧鋪被人砸了,掌柜給打斷了一條胳膊。南街一戶牛販子家裡夜裡進了賊,把牛全牽走了。城門口有幾個混子收過路錢,我的衙役去趕人,反被打了回來。」

  他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攢力氣說下面的話。

  「還有一樁。月初的時候,城南有一股流匪路過,二十來號人,騎著馬帶著刀。我關了城門沒敢出去。他們在城外轉了一圈走了。走的時候放話說下個月再來,讓我把城裡的存糧備好。」

  沈蘅的手擱在扶手上沒有動。

  馬文才抬起頭來直視她。他的目光里沒有了以前那個七品縣令面對民間大戶時的矜持和分寸感,只剩下一種赤裸裸的東西。

  「馬某今日來,不是以縣令的身份來的。」

  這句話落在廳里,連碧桃的呼吸都輕了半拍。

  沈伯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那馬縣令是以什麼身份來的?」

  馬文才站起來,正正經經地朝沈蘅和沈伯彥各鞠了一躬。

  「以荒原縣兩千一百口百姓的身份,來請沈家堡幫忙。」

  沈蘅沒有立刻接話。她偏過頭看了沈伯彥一眼。沈伯彥的手擱在茶碗旁邊,食指輕輕屈了一下又伸開,那是父女之間不需要出聲的默契。

  「馬縣令,幫忙是小事。」沈蘅的聲音從容得像在議一樁尋常買賣,「但幫到什麼程度,幫完之後怎麼算,得先說清楚。」

  馬文才重新坐下來,腰板比剛才挺了半寸。「大小姐請講。」

  「荒原縣的民政,還是你來管。賦稅徵收,戶籍登錄,田畝糾紛,集市規矩,這些事你熟我不熟。縣令的名頭也留著,對外還是朝廷的官。」

  馬文才點了下頭,眉頭鬆了一點。

  「但軍事和財政,歸沈家堡。」

  馬文才的眉頭又擰了起來。

  沈蘅沒給他開口的空當。「縣城的城防由沈家堡團練接管。城門守衛換人。城裡的治安歸我們的人管。你的衙役還是做你的衙役,但碰上打架鬧事攔不住的,由駐城團練出面。」

  「財政呢?」馬文才的聲音緊了一點。

  「縣城的賦稅收上來之後,六成上繳沈家堡,四成留給縣衙開支。糧倉的鑰匙我派人管。」

  廳里安靜了一陣。窗外傳來南門方向守兵換崗的腳步聲。

  馬文才的手放在膝蓋上,五指慢慢攥緊了又鬆開。他不是沒想過這些條件。一路從縣城騎馬到這裡,四十里路他走了大半天,腦子裡反覆翻來覆去的就是這些。

  「大小姐的條件,比我預想中好。」他的聲音澀澀的,「我以為你要連縣令的帽子都摘了。」

  「帽子有什麼用。」沈蘅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線幾乎看不出來,「有用的是帽子底下的人安不安穩,城牆外頭的流匪進不進得來。」

  馬文才的手從膝蓋上挪到桌沿上,撐著桌面站了起來。

  「成。」

  這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卸掉了整副擔子的輕鬆。他彎腰又鞠了一躬。

  「從今日起,荒原縣的軍事和財政,聽沈家堡的調遣。」

  沈伯彥起身走到馬文才身旁,伸手把他扶了一下。「馬縣令不必多禮。往後是一家人,有什麼難處儘管說。」

  馬文才直起腰來,嘴角牽了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陳老爺這話,比朝廷的嘉獎令暖和多了。」

  送馬文才出去之後,沈伯彥回到議事廳。

  沈蘅沒有走。她站在廳中那張長桌前,面前鋪著一張從周明遠那裡要來的舊地圖。地圖畫得粗糙,但荒原縣的範圍標得清楚。東接青石郡城,西通沙城,南面是清水河和大片農田,北面有沈家堡和聯堡十二寨的標記。

  她從桌上的筆架上取了一支硃筆,蘸了墨。筆尖落在地圖上,沿著荒原縣的邊界慢慢划過去。朱紅的線從縣城北面的山脊起筆,往東繞過驛站,往南沿著河谷,往西拐過沙城道口,最後回到北面的山脊,合成一個完整的圈。

  圈裡面,是沈家堡,是聯堡十二寨,是荒原縣城,是兩千畝良田,是三千多口人的安身之所。

  沈伯彥站在她身後,看著那道朱紅色的圈。

  「蘅兒。」

  沈蘅把筆擱回架上。朱墨在地圖上還沒幹透,泛著濕潤的光。

  「從今天起,這一片地方,是咱們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秋風掠過城牆垛口時帶起的那聲嗚咽。

  但沈伯彥聽出來了。那不是輕。是穩。

  他看著女兒側臉上被燈光映出來的輪廓。十八歲的少女,眉眼間早已沒有了江南閨閣的柔弱。那道硃筆畫出來的圈,圈住的不只是一塊地,是三千條命,是兩年的心血,是從抄家前夜開始就再沒停下過的腳步。

  「明天讓大哥帶人進縣城。」沈蘅轉身往門口走,「城防的事一天都不能拖。」

  沈伯彥跟在後面出了廳門。秋夜的風從城牆上方灌下來,裹著鐵匠鋪的炭煙和遠處馬場的草腥味。

  城牆上巡邏兵的燈籠光從垛口間滑過去,照了一下議事廳門口那張還沒收起來的長桌。桌上的地圖攤著,朱紅色的圈在燈籠光里一閃一閃的,像一隻慢慢合攏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