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胡三帶來的。
他騎著那頭跑了上千里路的瘦騾子從北門進來的時候天剛擦亮。門口值夜的兵認得他,放了行。他沒去集市也沒去找老周,徑直拐到內城門口遞了牌子求見大小姐。
沈蘅在書房見的他。青蘿端了碗熱粥進來。胡三把碗裡的粥三口灌完,拿袖子抹了把嘴,從腰帶內側拆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裹了三層。打開之后里面是一張折得指頭大小的紙條,角上沾著幹掉的馬油。
「北辰寨陳剛副千戶托我帶的。常千戶的原話。」
沈蘅展開紙條。
字不多。歪歪扭扭擠了四行。
京城失陷。景泰帝南渡。朝廷遷至越州。北方諸省盡失。北疆各關自守。速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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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把紙條翻了個面。背面還有一行字,筆跡不同。
馬文才昨日來寨問我還聽不聽朝廷號令。
沈蘅把紙條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放在桌面上。
「什麼時候的事?」
「常千戶說,京城是上月十九失的。消息傳到北辰寨隔了二十天。算起來距今快一個月了。」
沈蘅端起桌上那碗沒喝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涼的。
「你從北辰寨過來,路上看到什麼?」
胡三搓了搓手。「路上倒還平靜。荒原縣城那邊沒什麼動靜,縣衙的衙役照常在城門口站著。但是沙城那邊聽說亂了,有幾股流匪從南邊竄上來,占了沙城西面的兩個大鎮。」
沈蘅把茶碗擱回桌面。
「胡三。」
「在。」
「你在外面跑了這麼多年,南北的商路門清。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說。」
胡三挺了挺腰背。「大小姐問。」
「朝廷南遷之後,北方的鹽鐵渠道還能通嗎?」
胡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扒拉著腦袋想了想。「鹽的話,以前是淮南官鹽一路往北送。朝廷都跑了,官鹽的路子肯定斷。但私鹽不會斷,只是價錢會往上翻。鐵料的話,以前靠冀州的官礦。冀州如今在誰手裡不好說,但礦山在那擺著,誰占了地盤誰就賣鐵。渠道亂是亂,有銀子有門路的照樣能買到。」
沈蘅的指尖在桌緣畫了一個小圈。
「多謝。你歇一天,明天走之前到老周那裡支二十兩銀子做辛苦費。」
胡三一拱手出去了。
書房門合上之後沈蘅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天光大亮了,院子裡的公雞叫過了第三遍。
她把紙條折好壓在冊子底下,然後起身出門,讓青蘿去請沈伯彥和沈珩到書房來。
兩人到的時候沈蘅已經把一張空白紙鋪在了桌面上。
沈伯彥看到了桌角壓著的那張紙條。他拿起來看了一遍,手指在紙邊沿上捏了一陣沒松。
沈珩站在窗邊聽完了始末。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往窗外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垛口。
「朝廷跑了。」他扭回頭來,「那北疆的駐軍呢?」
「常奉年沒提撤軍的事。」沈蘅坐下來,「他的原話是各關自守。說明鎮北軍到目前為止還在。但朝廷一跑,兵餉和軍糧的供給肯定斷了。他撐不了多久會再來找咱們。」
沈伯彥把紙條放回桌面。「馬文才去北辰寨問常奉年聽不聽朝廷號令。這說明他也慌了。」
「他不慌才怪。」沈蘅的聲音里沒有嘲弄,只是敘述,「荒原縣上頭是青石郡,青石郡上頭是北疆道。道台和郡守的任命都來自朝廷。朝廷跑到越州去了,北疆道台還在不在衙門裡都兩說。馬文才一個七品縣令,上頭沒人管,下頭沒兵權,就靠衙門裡那十幾個衙役維持個樣子。」
沈珩的胳膊從窗框上收回來。「那他遲早要來找咱們。」
「他會來。」沈蘅在空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三人的目光落到紙上。
北疆形勢:朝廷管轄真空。鎮北軍糧餉斷絕,短期自守長期不穩。荒原縣令無兵無糧無上級。沙城方向流匪北竄。各地軍閥割據成型。
沈家堡應對:維持低調不變旗號。與北辰寨維持糧馬貿易和軍事同盟。加緊秋收確保存糧充裕。外出商路暫停南線觀望,西線沙城方向視匪情決定。對馬文才保持友善不主動但隨時準備接他的求助。
沈伯彥把紙上的字看完了。「蘅兒,有一件事你沒寫上去。」
沈蘅等著。
沈伯彥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朝廷管不到北疆了。這意味著沈家的身份隱患減了八成。沒有吏部的檔案追查,沒有巡察使的例行巡視。咱們可以活得鬆快一些了。」
沈蘅沒有接這句話。
她提筆在紙面最下方又添了一行。
威懾消失的同一天,屏障也消失了。
沈伯彥看著那行字,嘴角的笑意收了回去。
沈珩走到桌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手指在桌沿上扣了兩下。「姐的意思是,以前大家忌憚朝廷的兵馬不敢亂來。如今朝廷的兵馬管不到這裡了,該忌憚的人不忌憚了。」
沈蘅把筆擱回架上。
「常千戶說速備。他不是替咱們著急。他是替自己著急。」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窗外那道四丈高牆上蹲著的連弩床,「鎮北軍沒有糧了,又沒有朝廷的餉銀。冬天一到,他拿什麼餵三千邊軍?靠去年存的那點底子,撐不過臘月。」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他會拿什麼來換?」沈伯彥問。
沈蘅的手擱在冊子封面上沒動。
「他手裡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馬也不是鐵。是那三千能打仗的兵。」
這句話落在桌面上的時候,窗外馬場方向傳來了遠遠的一聲馬嘶。秋風把那聲馬嘶卷得又長又細,從城牆上掠過去,飄向了北邊那片看不見盡頭的荒原。
沈珩的手從桌沿上鬆開了。他轉身去看窗外。
城牆上巡邏的兵正在換崗,腳步聲沿著垛口一前一後地移過去。內城的煙囪冒著炊煙,鐵匠鋪的錘聲隔了三道牆傳過來。學堂那邊的領讀聲剛起了頭。
三千邊軍。
加上沈家堡的五百團練,加上聯堡十二寨能動員的青壯。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沒有說出來。
但沈蘅從他後腦勺的角度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把冊子從桌上拿起來夾在臂彎里,起身走到門口。
「大哥。」
沈珩回過頭。
「把張鐵山叫來。今天下午,咱們議一議冬防的事。」
沈珩的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步子比進來時快了三分。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利落乾脆,院子裡的兩隻野雞被他驚得撲棱著翅膀飛上了矮牆。
沈蘅站在門檻內側沒動。手裡的冊子沉甸甸地壓在臂彎上。
冊子裡夾著那張寫了兩個字的舊紙。
李崇。
他占了豫州和半個荊州。朝廷跑了之後,擋在他和北方之間的,就只剩冀州那點殘兵了。
天下的牌洗到了最後幾手。
而沈家堡的三千零四十七口人,剛剛在這北疆的荒原上種穩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