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接到調令是後半夜的事。碧桃舉著燈籠在操練場邊找到他時,他正蹲在兵器架旁和張鐵山對著一張排兵圖說話。
「大小姐說,明早卯時出發,帶兩百人進荒原縣城接管城防。」
沈珩從圖上抬起頭來。張鐵山也抬了頭,兩人的目光在燈籠光里撞了一下。
「兩百人。步騎各半?」沈珩站起來問。
「大小姐說您自己配。但有一條,進城之後秋毫無犯。誰動了百姓一根草,回來打斷腿。」
沈珩嘴角扯了一下。「你讓她放心。」
卯時出堡的時候天還黑著。一百名騎兵走前面,馬蹄裹了布,踩在泥路上悶聲悶氣地響。一百名步兵跟在後面,長槍豎著扛在肩上,槍頭的鐵刃被布條纏住了。趙虎騎在隊伍右翼,右肩的舊傷處墊了一層厚皮子。
四十里路走了不到兩個時辰。荒原縣城的輪廓在晨霧中露出來的時候,城門還關著。城頭上有兩個人影在來回走,看見遠處的騎隊停了腳。
沈珩在城門外百步處勒馬。他身後的騎兵自動分成兩列,沿著官道兩側排開。步兵在騎兵後面列成四排方陣,長槍從肩上放下來豎在身前,槍尾杵地的聲音整整齊齊地響了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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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的人影消失了。片刻之後城門吱呀呀地從裡面打開。馬文才穿著那件皺巴巴的官服從門洞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衙役,手裡連根棍都沒敢拿。
沈珩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趙虎,大步走到馬文才面前。
「馬縣令。」
馬文才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身後那兩百人的隊列上。騎兵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步兵的長槍豎成一片鐵林。秋霧從槍頭之間飄過去,帶著金屬的涼意。
他咽了一下口水。「陳大公子,裡面請。」
沈珩沒有立刻進城。他回頭朝趙虎舉了一下右臂。趙虎策馬到陣前,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全體聽令。進城之後按什劃分街區巡防。不許踢門,不許罵人,不許拿攤子上的東西。水去井裡打,飯自己帶的乾糧,蹲牆根吃,碗筷自己洗。違令者回堡領二十軍棍。」
兩百人齊齊應了一聲。聲音從城門外震開去,城頭上趴著看的幾個百姓縮了縮脖子。
騎兵先進。馬蹄聲在城門洞子裡轟隆隆地迴蕩,出了門洞散到街面上就輕了。步兵跟在後面,槍尾杵著石板路,一步一聲,節奏和堡里操練時一模一樣。
荒原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從南門到北門,兩側的鋪面花花搭搭地開著,大半都關了門板。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看見成隊的兵進來都往巷子裡縮。
沈珩走在隊伍最前面,目光從兩邊屋檐上掃過去。有幾家鋪面的門板上釘著木條,像是被人從外面砸過。城西方向有一面土牆倒了半截,碎磚頭和泥塊堆在路邊沒人收拾。
「這就是你說的那幾樁事?」他側頭問馬文才。
馬文才苦著臉點了點頭。「西街的糧鋪就在前面拐角。掌柜的胳膊斷了之後關了門再沒開過。」
沈珩沒再問。他從腰間抽出一面令旗交給跟在身後的一個什長。「帶你那個什去西街,挨家挨戶敲門,告訴鋪面掌柜今天起有人管了。誰再鬧事直接扭到縣衙。」
什長接了旗跑步帶人去了。
趙虎在另一邊已經分出三個什散進了東街和南街。騎兵每十人一組,在各個巷口設了崗哨。步兵在城門和幾個主要路口扎了簡易的木柵欄。半個時辰不到,整座縣城的每條主路上都能看見穿短衣帶刀的沈家堡團練兵。
城裡的百姓從門縫後面往外看,看了一陣發現這些兵既不砸門也不搶糧,就是站在那裡不動,漸漸就有人壯著膽子把門打開了。
南街糧鋪旁邊的一個賣餅的老漢最先探出頭來。他看見門口站著的兩個團練兵腰間別著刀,但腳邊放著自帶的乾糧袋子,蹲在牆根啃冷饅頭,連眼皮都沒往他的餅攤上抬一下。
老漢縮回去了。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他又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
「官爺,喝口熱的。」
那兵抬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謝老丈。咱們自己有水囊。」
老漢端著碗愣在那裡,半天才嘟囔了一句:「頭回見不喝白給的水的兵。」
午時剛過,城裡就出了第一樁事。
東街一個巷口裡竄出三個混子,攔住一個挑擔子賣菜的婆子,嘴裡嚷著要收過路錢。巷口的崗哨兩個什兵聽見動靜跑過去,一個混子看見帶刀的轉身就跑,剩下兩個沒跑利索被按在地上捆了。
趙虎接到報信騎馬趕來。他跳下馬看了看那兩個被捆著的混子,鼻子裡哼了一聲。
「就這?長得跟豆芽似的也敢攔路。」
他讓人把兩個混子拖到主街上。兩根木樁子豎在縣衙門口,混子被綁上去。趙虎親自動的手,柳木棍子抽了二十下,抽完兩個混子嗷嗷叫著被潑了一桶涼水,丟在那裡示眾。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小聲嘀咕,有人伸著脖子看。一個賣布的婦人在人群後面拉著身邊的人說:「這是沈家堡的兵吧?打年初那場仗就聽說了,跟遊牧人都幹過的。」
到了傍晚,又抓了一夥混子。這回是四個人,蹲在城南一戶人家門口翻牆頭。被巡邏的步兵當場逮住,四個人老老實實跪了一排。
沈珩這回沒用棍子。他讓人把四個混子押到城門口,當著進出城的人宣了一遍規矩:偷盜者杖四十,傷人者杖六十加苦役三月,殺人者斬。聲音從城門洞子裡傳出去,城外路過的行商都停了腳豎著耳朵聽。
天黑的時候,沈珩在縣衙後院的偏房裡鋪了一張行軍毯。趙虎和三個什長在隔壁值夜。城頭上換了沈家堡的團練兵站崗,每個垛口點了燈籠。
馬文才來送了一壺熱茶。沈珩接了壺,喝了一口,點了下頭。
「馬縣令明天開門辦公。周明遠後天到,帶著戶籍冊和新定的稅率表。有什麼舊案子清不了的先列個單子出來。」
馬文才應著聲退了出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燈籠光從城頭上照下來,把院子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的。一面繡了字的三角旗掛在偏房門口的旗杆上,風一吹擺了兩下。
旗面上沒繡沈字。但從今天起,這座城門裡面的事,姓什麼所有人都心裡清楚了。
第二天一早,東街那個賣餅的老漢又端著熱水出來了。這回他沒走到崗哨跟前,而是把碗擱在巷口的台階上,沖那兩個值夜的兵點了點頭就回去了。
碗放在那裡,冒著熱氣。
他回到鋪子裡掀帘子的時候,聽見隔壁雜貨鋪的老闆娘隔著窗子問他:「老張頭,這幫人到底是哪兒的兵?」
老漢把帘子放下來,嘟囔了一聲。
「管他哪兒的。不搶東西不打人,比以前的衙差強了十條街。你要問我,叫什麼都行。」
雜貨鋪老闆娘嗤了一聲。「我聽城北的人說了,他們管這幫兵叫沈家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