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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六司分置

  周明遠把那份擬了三天的方案捧到議事廳的時候,手上的墨汁還沒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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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坐在上首。沈伯彥在左側的椅子上翻著一本舊帳簿。廳里只點了兩盞油燈,光不算亮,剛夠照清桌面上鋪開的那張大紙。

  「東家看看。」周明遠把紙攤平,四角用茶碗和鎮紙壓住。

  紙上畫了一張圖。六個方框從左到右排成一排,每個框裡寫著兩個字。框底下各掛了幾條豎線,豎線末端標著人名和職責。

  農司。工司。商司。兵司。學司。刑司。

  沈蘅的目光從左往右掃過去,在每個框裡停了兩三息。

  「說。」

  周明遠清了清嗓子。他在荒原縣衙當了十年縣丞,寫公文念條陳是老本行。但面前這位東家比任何一任知縣都難伺候。不是脾氣難伺候,是腦子快。你說了上半句她就知道下半句要往哪拐,拐錯了方向她不罵你,只是看你一眼,那一眼比罵人還讓人腿軟。

  「農司管耕種。兩千畝田加上聯堡各寨的配額田,播種除草灌溉收割入倉,一條線管到底。另外空間……」他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另外那邊的產出,單獨上帳,不走農司的明面冊子。」

  沈蘅點了下頭,示意他繼續。

  「工司管建造和匠作。鐵匠鋪酒坊陶窯紡織坊木作坊全歸這一頭。磚窯的產量,連弩的維護,城牆修繕,也歸工司。」

  「商司管貿易和集市。外出商路的貨物調配,定價,回帳。集市上的攤位租銀和物價公示也從商司走。」

  「兵司管軍事。」說到這裡周明遠看了沈蘅一眼。沈蘅的表情沒變化,他便接著說,「團練操演巡防斥候城頭值守,含軍械的出入庫。」

  「學司管教育和培訓。族學的課程,學徒的考核,新來的人識字掃盲,匠戶的技術傳幫帶。」

  他把最後一個框裡的字點了點。「刑司管治安。堡內民事糾紛的裁斷,苦役的管理,外來人口的甄別排查。」

  說完他退了半步,等著上面的反應。

  沈蘅沒有立刻開口。她的視線在那六個方框上來回走了兩趟。

  沈伯彥放下手裡的帳簿。「六司的架子搭起來,各司的人選定了沒有?」

  「擬了一份。」周明遠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紙,鋪在六司圖旁邊。

  沈蘅拿過來看。

  農司主事:沈璟。工司主事:趙鐵柱。商司主事:沈瑜。兵司主事:沈珩。學司主事:周明遠兼任。刑司主事:空缺,擬由新到的曹姓前捕頭充任。

  沈蘅的手指在刑司主事那一格上按了按。

  「曹喜?沈瑜第二趟帶回來的那個?」

  「是。」周明遠應聲道,「曹喜,四十一歲,潁州府捕頭幹了十二年。反軍打進潁州城的時候他帶著老婆孩子從北門跑了。到咱們這裡登了冊,我跟他聊過三回了。」

  「哪三回?」

  「頭一回是入堡當天。我問了他的來歷,他說得清楚,每一任上司叫什麼,衙門裡多少人,哪年哪月破過什麼案子,答得上來。第二回是五天後。我讓劉石頭陪他在堡里轉了一圈,看他走路的時候眼睛盯什麼。他盯的是巷口的死角和城牆根下的暗處。」

  沈蘅的眉尾動了一下。

  「第三回呢?」

  「第三回是前天。南區那排新民居里兩戶人家鬧起來了,搶一口灶的事。我正好帶著他路過。他沒等我開口就走過去,先把兩家人拉開,然後蹲下來看了看灶的位置和兩家門口的距離,說這口灶歸東邊那家用,但東邊那家每天早上得讓西邊那家先燒半個時辰的水。兩家人都沒吭聲,就這麼認了。」

  沈蘅把那張人選紙放下。

  「他認不認得咱們?」

  「不認得。」周明遠的語氣篤定,「他到堡里一個月了,只知道東家姓陳。沈瑜帶人的時候用的是商隊名義,沒提真實底細。」

  沈蘅看向沈伯彥。

  沈伯彥的手指在帳簿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蘅兒覺得呢?」

  「用。」沈蘅把兩張紙都收了起來,碼齊了壓在桌角。「但刑司的事不小,不能上來就放手。前三個月,所有裁斷的結果先報周明遠過目。周明遠拿不準的報我。」

  周明遠連忙點頭。

  「六司的事定下來之後什麼時候開始執行?」沈伯彥問。

  「後天。」沈蘅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明天讓各司主事到議事廳來,把職責範圍和匯報規矩當面講清楚。每司各領一本空白冊子,十天一報。」

  她走到門口又停了腳。

  「周明遠。」

  「在。」

  「六司的事定了,但有一樣東西不能定。」

  周明遠愣了一息。

  沈蘅轉過半個身子,燈光把她的側臉切成一明一暗兩半。

  「不設城主,不立牌匾。對外但凡有人問,就說沈家堡是北疆鎮北軍管轄下的一個屯田點。各司主事的頭銜也不用。私底下叫主事可以,寫到紙上一律只寫管事。」

  周明遠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嚼了兩遍。

  「東家的意思是,名不正則言不順,名太大了也不安穩。」

  沈蘅沒有回答。她掀簾出去了。

  廳里的燈晃了一下又穩住。沈伯彥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氣。

  周明遠把兩張紙從桌角取回來折好塞進袖子。他朝沈伯彥拱了拱手正要退出去,被叫住了。

  「明遠。」

  「老爺有吩咐。」

  沈伯彥的聲音放得極輕。「你家大小姐讓你做的這些事,你有沒有算過,放到外頭朝廷的規矩里,該叫什麼?」

  周明遠的手捏著袖口沒動。他在縣衙里幹了十年,六科分治的架子他太熟了。

  吏戶禮兵刑工。

  六部。

  沈蘅設的六司,農工商兵學刑,名字改了,骨架一樣。

  差的只是一道聖旨和一面城門上的牌匾。

  周明遠把這個念頭壓回肚子裡,彎了彎腰。「小的只管做事,不管算這些。」

  沈伯彥的嘴角彎了一下。「去吧。」

  周明遠出了議事廳。秋夜的風從城牆上刮下來,帶著鐵匠鋪那邊永遠散不乾淨的炭煙味。

  他抬頭望了一眼內城牆上的一排垛口。連弩床的輪廓在月光里橫著,和兩年前他第一次進堡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兩年前這裡叫沈家堡。

  兩年後還是叫沈家堡。

  但兩年前的堡牆是兩丈,現在的外牆是三丈內牆是四丈。兩年前堡里六十七口人一口井,現在三千人六個作坊兩道城牆三座城門。

  他低下頭快步走進內務堂的院子。桌上那盞油燈還亮著,旁邊攤著的空白冊子要裁成六份,明天一早發下去。

  裁冊子的剪刀是趙鐵柱打的,沉甸甸的,剪起紙來咔嚓咔嚓響得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