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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三千戶滿冊

  沈瑜的第二批人到堡的那天下著雨。

  秋雨不大,細篩子似的,把南門外的泥路淋得黏腳。一百七十多號人扶老攜幼地從山口那邊排著隊走過來,打頭的是吳鐵生牽的那頭老騾子。騾背上馱著兩個孩子,用油布蓋著,露出兩張髒兮兮的小臉。

  周明遠的登冊桌子這回沒擺在門口,挪到了內城南門洞裡面。躲雨也擋風。

  沈蘅在南城樓上看了一刻就下來了。新到的人裡頭有二十幾個走路帶架子的漢子,那是吳鐵生在涼州的舊軍營附近撿來的退伍兵。其餘多是拖家帶口的匠戶,鐵匠兩個,木匠三個,另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石匠,據說在淮南修過縣衙的石拱橋。

  她沒有去登冊的地方露面。碧桃去灶房傳了話,王婆子加了兩口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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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傍晚沈瑜來書房報數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雨水沒幹透的潮氣。

  「這回帶了一百七十三個。加上上趟的一百一十二,兩趟合計二百八十五。路上有幾十個是沿途主動跟上來的,沒花招募銀子。」

  沈蘅在桌上翻著周明遠送來的新冊子。名字一行行排下去,每個名字後面標著籍貫,年齡,手藝,家口幾人。

  「六百人的目標還差一半。」

  「第三趟的人已經在潁州集結了。吳鐵生留了兩個夥計在那邊盯著。入冬前能再走一批。」沈瑜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不過姐,這回有個事。」

  「什麼事。」

  「路上碰著一支往北走的商隊。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山西人,姓賈。他打聽了咱們是往北疆去的,非要搭夥同行。吳鐵生沒答應,但那人嘴碎得很,一路跟了三天。」

  沈蘅抬起頭。

  「他打聽什麼?」

  「問北疆哪裡收人,收人的東家是什麼來路,給什麼條件。我讓夥計拿話搪塞了。但那人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沈瑜把紙條攤在桌面上,「他說,北疆有個地方叫沈家堡,聽說比縣城還大,鐵匠鋪的煙囪冒煙冒得跟打仗一樣。」

  書房裡安靜了兩息。

  沈蘅把紙條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下。

  「消息傳出去了。」

  「擋不住的。」沈瑜的語氣沒有惶恐,倒是帶了幾分跑了半年商路磨出來的淡定,「兩千多號人的地方,進進出出跑商路做買賣,不可能一點風聲不漏。」

  沈蘅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陣。窗外的雨聲均勻地敲著屋檐。

  「消息傳了就傳了。關鍵是傳出去的是什麼樣的消息。」她用指尖把紙條推回沈瑜那邊,「從現在起,商隊在外面提到沈家堡,統一口徑。就說是北疆一個種地的大寨子,靠著鎮北軍吃飯。別提鐵匠鋪的數量,別提酒坊,更別提城牆有多高。」

  沈瑜把紙條塞回懷裡。「知道了。」

  他走了之後,沈蘅把周明遠的冊子從頭翻到尾,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提筆,把總數寫了上去。

  堡內在冊人口:三千零四十七人。

  筆擱下來。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陣。

  三千人。

  兩年前她帶著全家六十七口人從江南出發的時候,沈福趕著的那輛騾車上還裝著祖母的暖炕褥子和沈璟捨不得丟的兩箱書。過山過水過關卡,夜裡紮營的時候她蹲在篝火邊上數人頭,數來數去就那麼些張臉。

  三千人,是兩年前的四十五倍。

  這些人里有打鐵的有釀酒的有燒窯的有種地的有扛槍的。有從江南跟過來的老家底,有北疆本地歸附的寨民,有逃荒路上撿來的獵戶,有花銀子從南方招來的匠人。

  周明遠的冊子上把他們分成了五類。

  農戶一千二百一十七口。這是最大的一塊。種麥子種紅薯種雜糧,兩千畝田全靠他們。老吳頭帶著農務堂的人把播種收割的工序排了班,從翻地到入倉每一步都有人盯。

  匠戶三百零九口。鐵匠木匠石匠窯匠酒匠,作坊區從年初的兩間土坯房變成了如今的一大片。趙鐵柱的鐵匠鋪最熱鬧,八台爐子從早燒到晚,新來的鐵匠跟老鐵匠搭班,打出來的農具和兵器堆滿了半間庫房。

  商戶一百一十二口。跑西線沙城的,跑南線青州的,集市上擺攤的,給胡三供貨的,全算在這一類。沈瑜不在的時候由吳鐵生領著,帳目歸沈璟管。

  軍戶五百零三口。團練的正編人數加上家屬。沈珩和張鐵山把五百人的編制排得緊緊噹噹,步兵槍陣騎兵突擊弓弩手斥候小隊各歸各位。趙虎的騎戰隊是尖刀,阿石的斥候小隊是眼睛。

  雜役及家屬九百零六口。老人孩子沒有固定手藝的壯勞力,還有苦役隊在期的那些人。

  三千人吃飯穿衣看病讀書,拉撒住行婚喪嫁娶。樁樁件件都是事。

  周明遠上個月報上來說,光是堡內民事糾紛,一個月就處理了二十七樁。有爭水渠澆地先後的,有爭新房宅基地界線的,有兩個後生為了同一個姑娘打架打破頭的。他一個人加上兩個幫手,從早忙到黑,冊子上的墨跡越寫越潦草。

  沈蘅把冊子合上擱在桌角。

  雨停了。屋檐上最後幾滴水落在窗沿外面的石階上,啪嗒啪嗒地響。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板,入秋後的空氣帶著涼意灌進來。

  從書房的窗口望出去,內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南區新民居那邊的煙囪冒著炊煙,灶房方向王婆子的大嗓門隔了三進院子都能聽見。馬場那邊老曹頭在收馬入廄,鈴鐺聲遠遠近近地晃。

  三千人。

  夠了嗎?

  不夠。

  她把窗板合上,回到桌前坐下。翻開另一本冊子,上面夾著一張沈瑜從南方帶回來的糧價單。

  潁州十二兩。荊州十五兩。最新的消息說蜀中那邊已經到了二十兩一石。

  糧價每漲一兩,就有一批人多活不下去。活不下去的人裡面,有些會變成流民,有些會變成匪,有些會倒在路邊變成塵土。

  還有些,會變成沈家堡的人。

  她把冊子翻到下一頁,提筆寫了四個字。

  三千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