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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堡成城闊

  趙鐵柱的鐵錘落下去的時候,最後一塊承重石被砸進了東門的門檻槽里。

  石面上迸出的火星子濺了他一褲腿,他也沒拍,蹲下身用巴掌量了量門檻與石牆的咬合縫隙。半指寬。他搖了搖頭站起來,沖搬石頭的兩個壯勞力吆喝。

  「重來。撬出來磨掉三分再嵌。門檻是走車的地方,半指縫進去雨水凍了脹開,不到一年門洞就歪。」

  沈蘅站在五十步外的土坡上看。秋風把她的衣擺吹得往北飄,身後是剛合攏了牆根的外城南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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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

  從入秋開始拉線下樁,到眼下東門門檻收口,整整三個月。馮大的磚窯燒廢了兩爐才摸准火候,拉出來的青磚成色參差,頭一批砌上去的牆面歪了三寸被推倒重來。方寨主從柳樹溝運來的松木料在路上淋了兩場秋雨,卸到料場時底下那批已經起了霉點,全部退回去晾乾刨皮重鋸。

  但活計終歸做完了。

  沈蘅從土坡上往下望。

  舊堡牆四丈高的夯土城圈擺在正中間,連弩床嵌在垛口上的輪廓和去年一樣沉重。新擴出來的外城牆在舊牆外面繞了一個大圈,把南面的河灘地,西面的作坊區,東面新辟的民居片全部兜了進去。外牆比舊牆矮一丈,高三丈,用馮大燒的青磚包了外皮,內里填的是碎石三合土。兩道牆之間的空地被周明遠劃成了應急糧場和牲口棚。

  雙重城牆。東西兩門。內城門和外城門之間的瓮道長四十步,兩側牆頭都留了射孔。

  趙鐵柱從東門那邊跑過來,小腿上的鐵片護脛磕得叮噹響。他身後跟著馮大和兩個搬石料的苦役。

  「大小姐,東門合上了。」趙鐵柱拿袖子抹了把額頭上的灰,「門板是兩層松木夾鐵皮的,我把鐵皮的活口鉚釘換成了死鉚,牢靠。」

  「西門呢?」

  「前天就收了口。孟四在門洞上頭做了個遮雨棚,下雪天開關門不會卡。」

  沈蘅的視線從東門轉到西面。西門的方向被內城牆擋住了半邊,只露出門樓上那面趙虎手下縫的三角旗。旗角在風裡抖著。

  「外牆總共用了多少磚?」

  趙鐵柱回頭看馮大。馮大掰著手指算了算。「八萬六千塊。窯里還有兩千塊余料。」

  「人工呢?」

  周明遠的聲音從土坡下面傳上來。他抱著那本厚冊子一步三喘地爬上來,在沈蘅身邊站定了才翻開。

  「累計用工折合每人每天的話,三萬六千個工日。其中苦役隊出了七千個,聯堡十二寨以工代償出了一萬二,堡內壯勞力輪值出了一萬七。」

  他翻了一頁。「木料用了松木六千根,雜木兩千根。石料一千八百方。鐵件合計鐵皮五百斤,鉚釘三千枚,合頁六十副。」

  這串數字念完,周明遠的嗓子有些發乾。他合上冊子抱在懷裡,目光從土坡上掃過去。

  沈蘅順著他的視線看。

  從這個高度望下去,沈家堡已經不是她兩年前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來的那個方方正正的小圍子了。

  外城牆圈住的面積比舊堡大了一倍還多。南區新蓋的百來間民居排成四排,屋頂的灰瓦在秋陽里泛著暗光。西面作坊區擴了三倍,鐵匠鋪的六台爐子加上新搭的兩台,煙囪冒出的黑煙連成一片。酒坊和陶窯緊挨著立在西南角,錢老三的酒缸和馮大的窯膛隔著一道矮牆各忙各的。

  堡內主幹道鋪了碎石和黃土,從南門到北門一條直道貫通,寬得下容兩輛騾車並行。道旁新挖的排水渠接著內城那口老井和外城東南角新鑿的蓄水池,池子有半畝大小,池壁抹了三合土防滲,能存住半個月的用水。

  周明遠把冊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嘴張了兩回才把一句話說出來。

  「東家,這已經不是堡了。」

  沈蘅偏過頭。

  「小的在荒原縣待了二十年。」周明遠的聲音帶著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荒原縣城的城牆才兩丈半,城門一座。城裡頭住的人不到兩千,鋪面加起來不到五十間。」

  他抬手朝前方比了一圈。

  「您看看這個。雙牆三門,十台連弩,百間民居。鐵匠鋪八台爐子,酒坊三口缸,陶窯一座。蓄水池半畝。主幹道能跑騾車。」

  他把冊子往懷裡緊了緊。「東家,該叫城了。」

  沈蘅沒接話。

  風從北面吹過來,把她額前碎發掠到耳後。她站在土坡上,目光從西牆根的酒坊,慢慢掃過內城的糧倉頂,再移到東門外新翻的秋田。

  那片田往東還有一大片荒地沒動過。地平線上的枯草在風裡起伏,一直延伸到遠處那道灰濛濛的山脊。

  趙鐵柱在旁邊等了一陣,見她不說話,搓了搓手上的鐵鏽準備告退。

  「趙鐵柱。」

  「在。」

  「外牆上的射孔,每隔十步留一個,你覺得夠不夠?」

  趙鐵柱想了想。「守內城夠了。守外牆的話,東段靠河那邊地勢低,攻方能拿盾車貼牆根。十步一個射孔打不出交叉覆蓋。」

  「那改成七步。東段和南段射孔加密,冬天農閒的時候你帶人補。」

  趙鐵柱拍了拍大腿。「成。」

  他轉身跑下坡去了。馮大和苦役也跟著走了。

  土坡上就剩周明遠和沈蘅兩人。

  周明遠猶豫了一陣,把冊子打開翻到最後一頁。

  「東家,還有一件事。」

  「說。」

  「擴建完了之後,十二寨的寨主們都在問同一樁事。」他的手指在冊子邊緣蹭了蹭,「以前都叫沈家堡。如今這個規矩,是照舊叫堡,還是……」

  「叫堡。」沈蘅的回答快得沒給他把話說完的餘地。

  周明遠愣了一下。

  「叫堡就對了。」沈蘅從土坡上邁步往下走,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留給周明遠的只剩半句,「越大的東西,名頭越小才安全。」

  周明遠抱著冊子站在坡頂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進內城門洞。

  門洞兩側的新磚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城牆上巡邏的兵丁經過垛口時朝下面的大小姐行了個禮。牆根底下幾個孩子追著一隻跑丟了的雞從排水渠這頭躥到那頭,雞毛飄了一路。

  他把冊子合上夾在腋下,慢慢走下坡去。

  嘴裡嘀咕了一句誰也沒聽見的話。

  叫什麼都好。反正荒原縣城的城牆比這矮了一丈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