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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堂前定事

  「二弟到南門了。」沈珩站在議事廳門口說這句話的時候,靴底還帶著操練場的泥。

  沈蘅從桌後站起來理了理袖口。「多少人?」

  「駝隊後面跟了百來號人,遠遠看著分了批編了隊,走得齊整。」

  沈瑜帶回來的人數比預想中少,但比預想中整齊。一百一十二人。登冊的時候周明遠在南門口支了桌子,堡里的老規矩一道不少。碧桃帶著灶房的人在食堂備熱粥和饅頭,新來的人一撥一撥地填飽了肚子,被領到西院空出來的幾間房裡歇著。

  其中鐵匠六人,木匠四人,石匠三人,大夫一人帶一個藥童,帳房兩人,退伍散兵十九人。剩下的是家眷。

  沈瑜安頓完人換了身乾淨衣裳,到議事廳的時候沈蘅已經讓人把沈伯彥和沈珩都叫來了。沈璟從內務堂那邊小跑著趕到,手裡還攥著一支筆。

  沈瑜推門進來,掃了一眼廳里坐著的幾個人。

  「姐,爹,大哥。」他的目光在桌面上空蕩蕩的位置頓了頓,「祖父呢?」

  沈伯彥的手擱在茶碗蓋上。「你祖父上月病了一場。如今好轉了,但不能再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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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瑜腳步在原地停著沒動。三個月在外面跑,日曬雨淋啃乾糧的事他扛得住,但乍一聽祖父病倒這幾個字,臉上的顏色唰地白了一層。

  「嚴重嗎?」

  「退了燒,能下地走幾步了。」沈蘅替他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坐。」

  沈瑜坐下來搓了搓手心。掌上的繭磨得厚了,搓起來帶著粗糙的沙沙聲。

  「祖父的事,和今天叫你們來的事連在一起說。」沈蘅開了口,聲音不急不緩,幾人的目光自然都落了過來。

  她沒有站起來。就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張白紙。

  「從江南到北疆,兩年出頭了。堡里的事越來越多。聯堡十二寨,加上這回二弟帶來的一百多號人,總人口快到兩千五百了。四堂的攤子鋪得越來越大,酒坊和陶窯也開了。」

  沈伯彥的手指從茶碗蓋上移到桌面。他知道女兒要說什麼。

  「祖父之前還能替咱們掌個總。如今他身子不允許了。堡里這麼多事總得有個人正正經經地攬起來,不能再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湊合。」

  沈珩靠在椅背上,胳膊交疊在胸前。沒插話。這間議事廳里凡是沈蘅說到正事,他的規矩是先聽完再開口。

  沈伯彥倒是先接了話。他的聲音沉穩,在四面土牆上迴蕩了一下。

  「蘅兒的意思,爹明白。」

  他直起身,環顧了一圈面前坐著的四個孩子。沈珩二十出頭的肩膀寬了兩圈。沈瑜黑了三個色號瘦成一條乾柴。沈璟手裡還攥著筆滿臉茫然。

  「你們都在。」沈伯彥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身子。

  「從今往後,沈家堡大小事務,由你們姐姐總攬。」

  這句話落在廳里,沒有人出聲。不是吃驚,是等後文。

  沈伯彥繼續說。「對外的商務談判,走哪條路賣什麼貨跟誰打交道,我來管。你們姐姐定方向,我跑腿。」

  他的目光轉到沈珩身上。「堡內軍務團練,操演防務,歸你。」

  又看向沈瑜。「商路和外頭的消息,歸你。」

  最後落在沈璟臉上。「內務堂的帳,糧倉的數,族學的課,歸你。」

  四個人的活計一句句地擺出來,清清楚楚,不帶含混。

  沈珩的胳膊從胸前放了下來。「爹說的這些,本來就是這麼做的。」

  「本來是這麼做的。但沒有挑明過。」沈伯彥的語氣不輕不重,「挑明了,往後誰的活誰扛,出了事找誰都清楚。」

  沈瑜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冒出來的短茬子。「爹的意思是,姐姐的位置得定下來。」

  「對。」沈伯彥把茶碗推到一邊,騰出桌面。「你們祖父打江南出來之前說過一句話。沈家這條船,舵在誰手裡誰說了算。這個舵,你們姐姐已經握了兩年。該讓所有人都看見。」

  沈蘅坐在那裡沒動。她沒有推辭。

  這副擔子從重生那天起就在她肩上。假死的火是她點的,北遷的路是她選的,堡牆是她畫的圖紙,糧馬之約是她開的條件,火燒輜重營是她拍的板。爹今天不過是把台面底下的事搬到了檯面上來。

  「行。」她就說了一個字。

  然後提筆在面前那張白紙上寫了三行。

  秋種面積擴至兩千畝。第三期堡寨擴建,新辟南區住房和作坊區。團練擴編至五百人,增設兩個步兵什和一個騎兵什。

  「這是下半年的三件大事。誰負責哪一件,現在分。」

  沈珩探身掃了一眼紙面。「團練擴編的事我來。張鐵山那邊正好缺人,二弟帶回來的十九個退伍兵裡頭挑一挑,能直接補進中層。」

  沈瑜點了下頭。「那十九個人我在路上觀察過,七八個有底子。其餘的做輔兵。」

  沈璟的筆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擴建南區的木料和石料從哪出?堡里的存料上個月給聯堡幾個寨子修屋子用去了不少。」

  「馮大的窯能燒磚。」沈蘅的回答接得很快,「木料讓方寨主從柳樹溝那邊的山上砍。他們欠著堡里的糧種和農具,以工代償。」

  沈璟想了想,點了點頭。

  沈伯彥坐在一旁看著幾個孩子你來我往地分活派事。從前在江南的時候,沈家的大事小情都是老太爺一人定奪,兒女們恭恭敬敬地聽吩咐。擱到如今,這間土坯壘的議事廳里,沒有誰在恭恭敬敬地聽。每個人張口就是自己那一攤的難處和辦法。

  不像世家子弟了。

  倒像幾個合夥撐鋪子的掌柜。

  他把這個念頭咽進了茶水裡。

  事情議到天擦黑才收了尾。沈璟抱著冊子先走了。沈瑜去給祖父請安。沈伯彥起身出門前回頭看了沈蘅一眼,什麼都沒說,掀簾出去了。

  廳里就剩下沈珩和沈蘅。

  沈珩沒急著走。他站在窗邊,手扣在窗框的木沿上,朝外望著堡內漸暗的天色。炊煙從灶房那邊升起來,風一吹散得很快。遠處馬場方向隱約傳來收馬入廄的鈴鐺聲。

  「姐。」

  沈蘅在桌後收拾紙筆。「嗯。」

  「你放心大膽干。外面的仗,我替你打。裡面的事,你拿主意就行。」

  沈蘅的手在紙面上停了一息。

  她沒有抬頭。但嘴角彎了一下,在暮色里一閃而過。

  「嗯。」

  沈珩從窗框上收回手,轉身走到門口。他拉開門的時候秋夜的涼風卷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紙角翻了一下。

  門合上了。

  廳里安靜下來。沈蘅把那張寫了三行字的紙折好,夾進桌角那本冊子裡。

  和它放在一處的,還有沈瑜從南方帶回來的那張糧價單,和另一張紙。那張紙上寫著兩個沾過油漬的字。

  李崇。

  她把冊子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擱了片刻。

  堡外秋蟲的叫聲此起彼伏。垛口上連弩床的輪廓在月色下橫亘著,和堡內新起的炊煙一高一低,各占一角天。

  天下的牌還在洗。

  但沈家的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