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推開書房門的時候手還搭在門閂上沒放。
「大小姐,老太爺在院子裡暈了。」
沈蘅站起來的動作沒發出聲響。冊子從膝蓋上滑到地面她也沒管。從書房到正院的路不到百步,她走得極快,裙角掃過路邊的石階。
進院子的時候沈福正半跪在廊下扶著沈世淵的肩膀。老人倚在廊柱上,面如蠟紙,額頭上密密的汗珠在秋日的光里反著亮。
沈蘅三步跨上台階,蹲下去把手貼在祖父額上。
燙。燙得她指尖都跟著發麻。
「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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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福的聲音在打顫。「老太爺午飯後說要到院子裡走幾步,我陪著出來的。走了半圈,腿一軟就……就……」
「去叫孫濟民。快。」沈蘅把祖父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沈福你搭另一邊,抬進屋。」
兩個人架著老人進了正屋。沈蘅讓沈福把炕上的薄被撤了換厚的,又吩咐青蘿去灶房端熱水來。
沈世淵被放平在炕上的時候人還不大清醒。他的眼皮掀了掀,嘴唇動著,但只發出含混的喉音。
「祖父,您別說話。」沈蘅握著他的手。手心裡全是汗,不是祖父的,是她自己的。
孫濟民來得快。他提著藥箱小跑進來,藥箱帶子還沒繫緊,兩根銀針露在外面。進門先看人再搭脈。三根指頭搭在沈世淵手腕上,老大夫的眉頭從平著變成了擰著。
一盞茶的工夫他把脈枕撤了,示意沈蘅到外間說話。
沈蘅跟著出去。正屋和外間隔著一道布簾。布簾後面沈福守著炕沿,低聲叫著「老太爺」。
「怎麼說。」沈蘅的聲音很輕。
孫濟民把藥箱擱在案上,打開取出脈案簿翻了兩頁。「脈象浮數而細,舌苔厚膩。高燒是表象,根子在里。老太爺年過花甲,從江南到北疆水土一直沒服帖,加上這兩年操心費神的事不少,底子虧了。秋涼一激,內外夾攻,這才倒下來。」
「能治嗎?」
孫濟民的手在藥箱裡翻了翻,取出幾隻藥包在案上排了一排。「退燒不難,我這就開方子煎藥。但虧的底子不是一兩副藥補得回來的。老太爺這個年歲,往後得靜養,不能再勞神了。」
沈蘅的視線從藥包上移到布簾。帘子微微晃著,後面傳來沈福給老人掖被角的窸窣聲。
「需要什麼藥材你列單子。堡里沒有的,我想辦法。」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只夠孫濟民一人聽見。
孫濟民微微頷首。他是堡里極少數知道「陳家」有非常手段的人。雖然不清楚底細,但大小姐每次拿出來的藥材品相總比北疆市面上好出幾個檔次,他心中自有分寸。
「要一味老山參。三十年以上的。」他停了停,「若有靈芝更好。不拘品種,有就比沒有強。」
沈蘅回了內間,在炕沿上坐下來。
沈世淵的高燒持續了整整兩天。
第一天夜裡燒到最凶的時候,老人在炕上翻來覆去說胡話。有時候喊的是沈蘅父親的名字,有時候喊的是他早已亡故的母親。沈蘅用浸了涼水的帕子一遍遍替他擦額頭,帕子擱不到半刻就變熱了。
沈伯彥和沈珩輪流守在門外。沈珩三次要進來,都被沈蘅攔在了帘子外面。
「你進來瞎轉有什麼用。」她的聲音從帘子後面傳出來,不重,但每個字都不容商量,「去盯你的團練。祖父的事我來。」
沈珩在帘子外面站了一陣,到底轉身走了。靴底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沉悶有力,那股說不出口的焦灼全踩進了石頭縫裡。
沈伯彥沒走。他搬了把椅子靠在外間窗戶下面坐著,一夜未闔眼。偶爾掀起簾角看一眼,看見的是沈蘅坐在炕沿上的背影。脊背撐得筆直,一動不動。
第二天傍晚,孫濟民換了第三副藥。這回藥里加了沈蘅取出來的老山參,三十年份的參鬚鬚根完整,孫濟民看到的時候手指都跟著抖了一下。
藥灌下去半個時辰,沈世淵的額頭開始出汗。不是燒出來的虛汗,是退燒時透表的實汗。
沈蘅用帕子擦了一輪又一輪,換下來的帕子在盆里擰出大半盆水。
到了第三天黎明,沈世淵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渾了幾息才慢慢聚攏,看見炕沿上坐著的沈蘅。燭台上的蠟燒到了底座,火頭矮矮的,照著沈蘅的臉。三天守下來,她眼底的血絲比老人病時還重。
「蘅丫頭。」沈世淵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遞過來的。
「祖父。」沈蘅把他的手握進掌心。老人的手瘦了一圈,骨節分明得硌手。
沈世淵想抬手摸摸她的頭髮,胳膊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他看著沈蘅的臉,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祖父老了。從江南到這兒,走了幾千里,總以為自己還扛得住。」
沈蘅沒出聲。手指收緊了一點。
「沈家往後的事,你跟你爹,還有你哥幾個,商量著辦。祖父管不動了。」
他歇了一會兒,攢了力氣說下一句。
「蘅丫頭,祖父信你。從你在祠堂跪著說那一番話的時候,祖父就信了。沈家交給你,放心。」
沈蘅的眼眶熱了一下。她沒讓那股熱意漫出來。
「祖父什麼都不用操心。養好身子就行。」她把被角替老人掖了掖,聲音穩得像窗外那道四丈高牆,「有我在呢。」
窗外天亮了。秋日的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白得發涼。
孫濟民來換藥的時候,沈蘅在門口攔住了他。
「孫大夫,祖父的身子往後怎麼養?」
孫濟民沉默了幾息。「靜養得當,三五年無礙。但不能再操勞了。入冬後尤其要當心。」
三五年。
沈蘅回頭看了一眼屋內。沈世淵已經又合了眼,呼吸比前兩日平穩了許多。
她轉身出來的時候腳步比進去時輕了些。路過外間,沈伯彥站在窗邊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落下來幾片,無聲地鋪在石板上。
「爹。」
沈伯彥轉過身。
「等二弟回來,全家人坐到一處好好議一議。祖父的擔子,得有人正正經經地接下來了。」
沈伯彥看著她站在秋光里的樣子。十八歲的身量,撐著的卻是整座沈家堡的天。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落下的槐葉,攥在手心裡,片刻後鬆開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