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從馬場直接跑來的,身上一股馬汗味混著鐵鏽氣。他接過碗也不客套,仰脖灌了一口。
酒剛過喉他就站住了。兩眼瞪得溜圓,喉結滾了一回,緊接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好傢夥!」他把碗底剩的又灌了下去,嘶了一聲拿袖子抹了把嘴,「錢師傅,這酒擱在鎮北軍軍營里,一碗能換一條羊腿!」
錢老三被他這一嗓子鬧了一跳,隨即咧開滿嘴黃牙樂了。
沈蘅站在一旁等他興頭過了才開口。「鎮北軍以前喝什麼酒?」
趙虎把碗擱下來,舔了舔嘴角。「什麼酒?說出來寒磣。軍中配發的是那種寡淡得能照人影子的糟水子,一碗下去跟喝了碗熱水一樣。好年頭偶爾能從關內運來幾車正經釀的黃酒,百夫長以上才分得到,一人一小盅。至於烈酒……」他搖了搖頭,「那是將官的東西,普通弟兄想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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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烈酒在邊軍里有價無市。」
趙虎連連點頭。「何止有價無市。大冬天在城頭站夜崗,風刀子刮在臉上跟刮骨頭一樣。那時候誰懷裡揣一壺烈酒,就是半條命。」
沈蘅轉向錢老三。「擴產能到多大量?」
錢老三掰著手指算了一番。「眼下一口缸十天出一茬,一茬三百來斤酒。加缸的話場地夠再放兩口大缸。人手也要添,至少再來兩個做粗活的。三口缸同時輪,一個月能出八九百斤。」
「罈子跟得上嗎?」
「得問馮大。」
碧桃去叫了馮大過來。馮大手上還沾著泥,聽完產量的事想了想說:「三十隻罈子一窯,五天一窯的話一個月出一百八十隻。每隻裝十斤,夠裝一千八百斤。容量是夠的,就是燒窯的炭費得凶。」
「炭的事我來調配。」沈蘅掃了一眼在場幾人,「從明天起,酒坊加兩口缸,陶窯加一班守火的人。錢師傅全力釀,馮大全力燒。第一個月的產出,一半留用一半外銷。」
三天後老周的信送到了北辰寨。沒等回信,陳剛就帶了兩個親兵騎馬趕來。
陳剛進堡天剛擦黑。徑直被帶到作坊區,錢老三給他倒了一碗。陳剛是軍伍出身,喝法和趙虎一模一樣,仰脖灌了下去。
灌完他咳了一陣,紅著眼眶抬起頭。
「我在北辰寨啃了三年凍餅,沒喝過這麼痛快的東西。」
沈蘅坐在窯房外面的條凳上等他緩過勁。「常千戶怎麼說?」
陳剛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幾道的紙條攤在膝蓋上。常奉年的親筆。字不多,三行。
酒好。要。價錢你定。
沈蘅看完把紙條遞還給他。「價錢不用銀子算。鐵礦石和皮毛。」
陳剛的眉毛挑了一下。「鐵礦石好說,北辰寨後頭那片山里多的是礦渣,只是不好運。皮毛也有,繳獲的遊牧人的東西不少。大小姐開個數。」
「一壇十斤酒,換三十斤鐵礦石或者十張羊皮。每月五百壇起。」
陳剛嘴巴張了張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五百壇就是五千斤酒。三十斤鐵礦石一壇,五百壇是一萬五千斤鐵礦石。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大小姐,一萬五千斤鐵礦石夠打多少兵器了?」
沈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起身把條凳讓給陳剛坐著歇,走到窯房門口。夜風從南邊吹來,帶著田裡新翻的泥土味。
「陳副千戶回去轉告常千戶,這樁買賣咱們兩家獨做,不過外人的口子。」
陳剛飛快地點了頭。獨家生意,北辰寨求之不得。
送走陳剛的第二天,胡三來了。
這人消息靈通得邪乎,陳剛前腳走他後腳就騎著騾子從北邊繞進來。進了堡門先不說正事,鼻子在空氣里使勁嗅了兩下。
「酒味兒。」他兩隻小眼睛放著光,「誰家釀的酒?」
沈蘅在議事廳見的他。胡三端著碗酒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手在打顫。
「大小姐。」他湊近了兩步,那副走南闖北的油滑勁里摻了幾分真切的急迫,「這酒要是能賣到草原上去,一壇能換三隻羊!」
「三隻羊。」沈蘅重複了一下。
「草原人嗜酒。他們自己釀的馬奶酒度數低不過癮。烈酒在草原上跟金子一個價。一壇烈酒換三隻活羊是行價,碰上大部落的頭人,五隻都肯出。」
沈蘅端著茶碗沒喝。茶麵上映著窗格的影子,紋絲不動。
「賣給遊牧人的酒,一個月不能超過一百壇。」
胡三的嘴咧到一半收了回去。「才一百壇?」
「他們喝痛快了,冬天南下叩關的時候也痛快。」沈蘅把茶碗擱在桌角,「一百壇,多一壇都不行。價錢由你去談,利潤三七分,你三我七。」
胡三的嘴角抽了兩下,腦子裡飛快盤算。一百壇,每壇換三隻羊,三百隻活羊。他拿三成就是九十隻。九十隻羊折銀少說二百兩。
他把碗底剩的酒一口悶了。「成交。」
當天晚上沈伯彥在書房裡陪沈蘅對帳。
烈酒貿易的收入被她一條條列在紙上。
北辰寨方向,每月五百壇,換鐵礦石一萬五千斤加皮毛若干。胡三草原線,每月一百壇,換活羊三百隻,沈家堡得七成即二百一十隻。集市零售,每月估放五十壇試水,按現銀收,每壇定價八錢銀子,月入四十兩。
沈伯彥把最後一行看完,放下紙靠在了椅背上。
「加上原來糧食商路和皮毛貿易的進項,這個月的總收入……」他頓了一頓,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記,「超過一千兩。」
這個數字擱在桌面上,父女兩個誰都沒急著接話。
沈伯彥的目光從紙面上移到女兒臉上。燈光照著她的側臉,線條比半年前硬朗了許多,下巴收得更利落。
「蘅兒,你在江南的時候最討厭你外祖家的生意經。如今坐在這裡算帳的樣子,倒像極了你外祖父。」
沈蘅的嘴角彎了一下又收回去。「外祖父做生意是為了攢銀子。我做生意是為了攢命。不一樣的。」
沈伯彥不再說什麼,把紙折好放進桌角那本冊子裡。
紙面上那幾行數字安安靜靜地躺著。糧,酒,鐵,皮毛,牲口。每一樣東西在這張紙上都有一個落腳的位置,每一個位置都通向沈家堡院牆外面那個正在四分五裂的天下。
秋天的涼意從窗縫裡漫進來了。沈蘅合上冊子的時候,桌上那碗涼茶的茶麵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膜。
鐵匠鋪那邊最後一爐的錘聲歇了。巡邏兵換崗的腳步聲緊跟著響起來,一前一後,踩在堡內石板路上,不急不緩。
一千兩白銀的月入,在太平年月算不得什麼。擱到這個滿目烽火的世道里,足夠讓兩千多口人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但沈蘅翻冊子的手在存糧那一頁停了一息,才翻過去。
糧食可以換銀子,銀子可以換鐵。但到了最後,能讓人活下去的永遠只有糧。
這一條她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