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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窯火酒香

  夏麥歸倉的第三天,沈蘅帶著沈璟去了堡西南角那片新辟出來的空地。

  兩間土坯房緊挨著立在矮牆後面。東邊那間門口晾著幾隻粗陶罈子,空氣里飄著一股酸甜的糟氣。西邊那間的窯口還黑著,沒點過火,幾筐和好的黃泥碼在檐下。

  沈璟捏著鼻子吸了一口。「什麼味道,像酒又不像。」

  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從東屋裡鑽出來,袖口卷到肘彎上面,兩隻手沾滿了濕漉漉的麥糠。

  「大小姐來了。」

  老頭姓錢,排行老三,堡里人叫他錢老三。淮南人,在漕陽鎮上一家老酒坊做了二十年的活計。戰亂起來酒坊燒了,他跟著流民一路北逃,冬天縮在聯堡石橋村的破窩棚里差點凍死,開春後登了冊編入堡內。

  周明遠報上來的那批散戶名單里,沈蘅一眼挑中了他。會釀酒的人,在北疆比會打鐵的還稀罕。

  「第一缸下了?」沈蘅看著屋裡那口齊腰高的大缸。

  錢老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點著頭道:「三天前下的。紅薯蒸熟搗爛摻了麥曲,封缸發酵。這天熱,比在淮南快,估摸再有十來天就能上甑蒸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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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璟湊到門口往裡瞧。缸口蒙著三層粗布,用麻繩捆得結實。屋角碼著兩排小陶罐,從集市上收來的,大小不一。

  「出酒率能到多少?」沈蘅問。

  錢老三搓了搓下巴上的短茬子。「一百斤紅薯出二十斤酒水。若是要烈的,過兩遍甑子,出十二三斤。」

  「太少了吧。」沈璟在旁邊插了一句。

  錢老三嘿嘿笑了兩聲。「四公子有所不知,烈酒出的就是少。但一斤烈酒,在淮南太平時候賣八十文。擱到北疆這地界,有價無市。」

  沈蘅的目光從大缸上移到屋角那排參差的陶罐上。「裝酒的罐子不夠。」

  「正要說這事。」錢老三朝西邊那間屋子努嘴,「馮大的窯還沒燒起來。沒有像樣的酒罈子,我就算釀出酒來也沒地方裝。」

  沈蘅轉身往西屋走。沈璟跟在後面。

  西屋裡蹲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壯實漢子,面前擺著一隻半成型的泥坯。他兩手沾滿黃泥,正用一塊濕布慢慢修整坯口的邊沿。聽見腳步聲抬了頭,手上的活沒停。

  「馮大。」沈蘅站在門檻外面打量了一眼窯口,「窯什麼時候能燒?」

  馮大把手裡的泥坯小心擱在木板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大小姐,窯體已經壘好了。但我一個人和泥做坯,一天最多做二十隻罈子。先攢夠一窯的量再點火,得七八天。」

  「缺人手?」

  「缺。」回答乾脆,「和泥揉泥的粗活有人搭把手就行。做坯的細活我自己來,但燒窯的時候得有人輪班守火,一窯三天三夜,中間火候不能斷。」

  沈蘅看向沈璟。

  沈璟翻開手裡的小冊子,那是他隨身帶著的調配本。「堡里能抽出來的壯勞力不多,夏收剛完還要翻地備秋種。可以從苦役隊裡撥兩個人過來做粗活。守窯的事讓馮大帶兩個學徒。」

  「苦役隊的人你放心?」

  沈璟想了想。「劉石頭那邊有一個以前在老家燒過磚的,手腳勤快,犯的事不重。調過來試試。」

  沈蘅點了下頭。「行。」

  她轉回東屋,錢老三已經把缸口的密封重新檢查了一遍,正往灶台上添柴。灶台上架著一隻銅鍋,裡面煮著麥曲用的溫水。

  「錢師傅。」沈蘅站在灶台邊上,「釀出來的酒成色如何,你有把握嗎?」

  錢老三往灶膛里塞了一根劈柴,火舌舔上銅鍋底。他直起腰來,臉上的皺紋里嵌著一層黑灰。

  「大小姐,我做了二十年酒。漕陽鎮上三家酒坊的酒麴方子我全摸過。這回用的紅薯雖比不上糯米高粱,但出來的酒勁頭足,入口辣,落肚暖。北疆苦寒的地方,將士們喝的就是這個味道。」

  他伸手從灶台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隻小陶碗,碗裡還留著半指深淺黃色的液體。「這是前兩天試蒸的頭一道。度數不算高,您嘗嘗底子。」

  沈蘅接過碗湊近聞了聞。一股辛辣的糧食香衝上來,帶著紅薯特有的甜尾。她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兩息後咽了下去。

  辣。從舌根一路燒到胃裡,隨即散開一團暖意。

  「不賴。」她把碗擱回去,「正式出的酒比這個如何?」

  錢老三的胸口挺了起來。「過兩遍甑子的烈酒,比這個烈三倍不止。冬天喝一口渾身冒汗。我在漕陽的時候,鎮北軍的採買官每年秋天都來酒坊拉貨,一拉就是幾十車。邊軍最認這個東西。」

  沈蘅的手搭在門框上沒動。

  邊軍最認這個東西。北辰寨的將士在冰天雪地里守城,每天四兩口糧半塊凍餅,連熱湯都喝不上幾口。烈酒是寒冬里最硬的通貨,比銀子比布匹都管用。

  「錢師傅。」她說,「第一批正式出的酒,我要五十壇。」

  「五十壇?大小姐留著自用?」

  沈蘅搖了搖頭。

  「送一部分去北辰寨,給常千戶嘗嘗。」她的聲音穩穩噹噹的,「嘗完了覺得好,咱們再談每月供應的價錢。」

  錢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漕陽幹了二十年釀酒的活計,還從來沒聽過哪個東家把酒直接賣到邊軍營寨里去的。

  「大小姐放心,第一批酒我拿看家本事來做,保管讓常千戶喝了還想要。」

  沈蘅帶著沈璟出了作坊區。路過鐵匠鋪的時候趙鐵柱正帶著兩個新來的鐵匠翻砂模子,鐵水的熱浪從爐門口湧出來。紡織坊里宋嫂子的嗓門隔著牆都聽得見,催著手底下的女工換梭。

  沈璟走在後面半步翻著冊子嘀咕。「釀酒用的紅薯倒是不缺,但麥曲的原料要另外備,馮大燒窯還得從煤料里撥炭。這些都要入帳。」

  「入帳歸入帳,先把東西做出來。」沈蘅的步子沒停,「酒坊和陶窯的帳目單列,不走糧倉的總帳。你盯著,每十天報一次。」

  「知道了。」沈璟把冊子合上塞進腰間。他頓了一步又跟上來,「姐,堡里現在鐵匠鋪紡織坊醫館學堂加上酒坊陶窯,六個作坊了。光靠我一個人管帳,手確實不大夠使。」

  沈蘅側頭看了他一眼。十五歲的少年,個頭躥起來了半個腦袋,但眉眼間還留著江南少年的清秀底子。

  「石頭的算盤打得怎麼樣了?」

  「比我教的時候快了三倍。那腦袋天生就是長在算盤珠子上的。」沈璟的語氣帶了幾分認真,「再有半年,簡單的出入帳目他就能獨當一面。」

  「那就再等半年。眼下還得你撐著。辛苦了。」

  沈璟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聲「不辛苦」,轉身小跑去了內務堂的方向。

  十四天後,酒坊蒸出了第一批烈酒。

  錢老三親手開的甑,蒸餾的銅管是趙鐵柱按他畫的圖樣打出來的,雖然粗糙但密封得嚴實。頭道酒流出來那會兒顏色清亮,錢老三用舌尖舔了一下,緊接著咳了兩聲,咧開嘴樂了。

  「成了。」

  同一天,馮大的陶窯出了第一批貨。三十隻酒罈子從窯膛里取出來,敲一敲聲音沉悶結實,灌滿水放一夜不滲不漏。

  沈蘅傍晚去驗的貨。錢老三把烈酒灌進新出窯的陶壇里封了蠟口,整整齊齊碼了兩排。他取了一小碗遞給沈蘅。

  沈蘅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從喉頭直灌下去。她眼睛眨了兩下呼出一口氣,口中滿是糧食焦香。

  「好酒。」

  她把碗擱在罈子上面,環顧了一圈碼好的酒罈。三十隻,每隻裝酒十斤。三百斤烈酒。

  「去叫趙虎來嘗。再讓老周寫一封信送北辰寨,就說沈家堡新出了一樣好東西,請常千戶派人來看貨。」

  碧桃應聲跑了。

  窯房裡炭火的餘溫烘得人臉上發燙。沈蘅站在兩排酒罈中間,目光從壇口的蠟封上慢慢掠過。

  糧食變成酒,酒換鐵礦,鐵礦鑄兵器。這條鏈子一旦轉起來,沈家堡就不只是一個種糧食的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