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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十車糧重換奇才

  沈瑜歇了三天。第四天清早到書房來的時候,桌上已經鋪好了一張寫滿字的紙。沈蘅站在桌旁,手邊擱著一碗沒喝的粥。

  「講吧。」沈瑜把凳子挪到桌角坐下來,伸手就去翻那張紙。

  沈蘅按住了紙角。

  「先聽我說完規矩再看。」

  沈瑜的手縮回去了。

  「這趟南下和以前的商路不一樣。以前是跑買賣賺銀子。這回是賺人。賺人比賺銀子複雜十倍。」

  她鬆了手,把紙推到沈瑜面前。沈瑜低頭一行一行地看。

  紙上列了四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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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項是路線。出堡經清河鎮往西到沙城,沙城轉東南過涼州入中原,終點潁州。全程約兩千四百里,預計單程兩個半月到三個月。回程走同樣路線。

  第二項是人手。沈瑜領隊,吳鐵生做嚮導。隨行夥計十二人,全部從上趟跑過商路的老手裡挑。另帶護衛十人,從團練步兵里抽騎術過關膽子大的。總計二十四人。

  第三項是貨物。十車糧食,其中紅薯干四百石雜糧一百石。另攜白銀一百兩黃金一百兩,縫在糧車底板夾層和駝囊暗格里。明面上是貿易商隊,暗裡是招募隊。

  第四項是招募細則。沈瑜看到這裡放慢了速度。

  沈蘅在旁邊一條一條地講。

  「招人不是在大街上喊一嗓子說北疆有飯吃就行的。亂世里人心最雜,混進來奸細流氓就麻煩了。所以定了三道篩子。」

  她伸手在紙上第四項旁邊畫了三個圈。

  「第一道,吳鐵生和夥計在沿途集鎮上釋放消息。說北疆有大戶招長工,管吃管住分田,技術工優先。只說大戶,不提沈家堡的名字,不說具體位置。有意向的人到指定客棧報名。」

  「第二道,報名之後你親自面談。問三樣東西:出身來歷是否可查,手藝到什麼程度能不能當場驗,家口幾人有沒有拖不動的老弱。過了的人發路條和三天口糧,約定集結地點。」

  「第三道,到了集結地點之後編隊上路。路上吃住全由商隊供給,但必須遵守三條規矩。不許打聽商隊底細,不許沿途私自脫隊,不許在集鎮鬧事。犯了任何一條當場發遣散銀趕走。」

  沈瑜把三個圈看了兩遍,用指頭在自己膝蓋上點著數拍子。

  「三道篩子下來,一百個報名的能留幾個?」

  「能留三十個就算好的。」沈蘅擱了碗,粥還是滿的,「但留下來的三十個,每一個到了堡里都能用。」

  沈瑜把紙翻到背面。背面寫著各類人才的優先序和對應的安家標準。鐵匠排最前面,到堡後分田十畝發安家糧五十石。大夫次之,田八畝糧四十石。木匠石匠帳房讀書人退伍兵依次往下排,最低的也有田五畝糧二十石。

  「這個標準放在北疆算什麼水平?」沈瑜問。

  「縣裡招佃戶給三畝田不給糧。咱們翻了一倍還多。」沈蘅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板,春末的風裹著草腥味灌進來,「亂世里一口飽飯比什麼都管用。給夠了田給夠了糧,人到了就扎了根。扎了根就跑不了。」

  沈瑜把紙折好揣進衣襟里,拍了拍胸口。

  「什麼時候走?」

  「五天後。」

  「五天?」沈瑜的眉毛挑了上去,「糧車和人手來得及備?」

  「糧已經從空間裡出了,裝車的事讓劉石頭的人去辦。護衛十個人大哥來挑。駱駝和驢子老曹頭在湊。你這五天把吳鐵生和夥計的分工排好,路上每個人負責什麼簽字畫押寫明白。」

  沈瑜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朝前探了探身子。

  「姐,我再多問一句。」

  沈蘅回過頭來。

  「一百兩黃金。縫在夾層里的那部分。萬一路上遇到劫匪……」

  「劫匪要糧不要金。糧車明晃晃擺著,夾層里的東西誰也想不到。」沈蘅的聲音和窗外的風聲攪在一處,「真遇上了劫匪先棄糧保人。糧可以再種,人沒了就沒了。」

  沈瑜的手從桌沿上鬆開了。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和沈蘅對上。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光落在她的眼底映出一層乾淨的亮。不是溫柔,是篤定。

  「知道了。」

  他轉身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和碧桃迎面錯過。碧桃端著一碗新粥進來。沈蘅桌上那碗舊的還是滿的,涼透了。碧桃把舊碗撤了,把新碗擱下。

  「大小姐,趁熱喝。」

  沈蘅端起碗喝了兩口。粥是稠的,裡頭擱了幾顆紅棗。灶房王婆子近來總變著法子在粥里加東西。

  五天後的卯時,堡門外的空地上排了十輛糧車。駱駝和驢子混編在車隊中間,駝背上的包袱遮得嚴嚴實實。護衛十人穿著尋常短衣,腰間的刀裹在布里不露光。

  沈瑜騎在一匹青灰色的遊牧馬上,腰間別著那把磨得發亮的短刀。吳鐵生在他身後牽著頭騾子,騾子背上馱著兩隻大筐,筐里裝著路上用的鍋碗和火摺子。

  沈蘅站在堡門口。

  沈瑜從馬上朝她拱了拱手。

  「姐,三個月後見。」

  「少的帶不夠數別勉強。」沈蘅的聲音從堡門洞子的磚牆上迴蕩了一下,「帶回來的每一個人,我這邊都接得住。」

  沈瑜咧了一下嘴。日頭從東面堡牆上方露了半邊臉,把他黑瘦的輪廓照出一層金邊。

  「走了!」他朝後面吆喝了一嗓子。

  車隊緩緩動起來。騾馬蹄聲和車軲轆碾過泥路的吱扭聲混在一塊,從堡門口往南拉出一條長長的隊伍。

  沈蘅看著車隊的尾巴慢慢縮小,最後在南面山口拐彎處消失了。

  碧桃在旁邊踮著腳張望了一陣。

  「大小姐,二公子這回去的日子可比上回長。」

  沈蘅沒接。她的目光從南面山口收回來,落在堡牆上新掛的那塊忠勇匾額和旗幟上面。旗幟在晨風裡舒展著,旗角朝南。

  車隊走了。十車糧,一百兩金,二十四條命。送進那個正在分崩離析的中原。

  換回來的,不是銀子。

  她轉身進了堡門。馬廄方向老曹頭的吆喝聲隱約傳來,鐵匠鋪的錘聲又響了。學堂那邊沈璟的領讀聲從窗戶里飄出來,三十幾個孩子跟著念。

  桌上還攤著那本空間庫存冊子。沈蘅坐回桌前翻開。存糧那一欄的數字下面,她早上出門前新添的一行字還在。

  南下商路撥出五百石後,空間存糧六千五百餘石。

  她提筆在旁邊又加了幾個字。

  三個月後核算,預計回補夏收三千石。

  筆尖在紙面上收得乾淨利落。冊子合好放進桌角。

  窗外,連弩床沉沉地嵌在垛口裡。堡牆四丈,朝北朝南都穩穩噹噹地立著。

  堡內的錘聲梭聲讀書聲牛鈴聲灶煙味混在暮春的暖風裡,從南門飄到北門,從牆根漫到屋脊。

  沈瑜的馬蹄已經走遠了。但他要帶回來的那些人,那些鐵匠木匠大夫帳房,那些被亂世碾碎了又還能站起來的手藝和腦子,正在兩千四百里外的某條殘破道路上等著。

  等一輛糧車。等一口飽飯。等一個活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