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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滿倉金谷不輕出

  沈伯彥到書房的時候還帶著西院裡的墨香。他在燈下坐定,接過沈瑜遞來的那張糧價單子看了兩遍,手指在紙面上潁州那行數字旁邊按了一下。

  「一石十二兩。」

  沈瑜坐在對面點頭。「荊州方向更高,聽說到了十五兩往上。」

  沈伯彥把紙擱在桌面上,抬頭看向沈蘅。

  「堡里明面上帳目能查到的存糧,加上聯堡各寨今年夏收的份額,總數在五千石上下。按南方糧價折銀……」他停了一拍,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記,「六萬兩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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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數字擱在桌面上,三個人誰都沒急著說話。沈瑜的嘴張了一回又合上。六萬兩。沈家在江南鼎盛時候的家底也不過如此。

  沈蘅站在桌側,手裡捏著糧價單子的一角。

  「六萬兩換回來什麼。」她的聲音平得像在對帳簿,「銀子。銀子在北疆能買什麼?糧食還是糧食。鐵料還是鐵料。拿銀子去沙城跑一趟商路,賺回來的東西折成糧食,未必比賣出去的多。」

  沈瑜的眉頭皺到了一處。「姐,那銀子不一定要在北疆花。南方什麼都缺,但人不缺。匠人讀書人大夫退伍兵,這些人在南方吃不上飯,到了咱們這兒就是寶。」

  沈蘅沒接他的話,先看沈伯彥。

  沈伯彥把單子折了一道,壓在茶碗底下。

  「蘅兒的意思我明白。糧食是硬通貨,銀子到手了遲早也得換回糧食。南方糧價瘋漲是因為糧食不夠,不是因為銀子值錢。咱們賣了糧賺了銀,等到哪天北疆也缺糧的時候,銀子買不回來同樣多的米。」

  「對。」沈蘅走到桌前坐下來,把他壓著的單子抽出來攤平,指尖在最上方的數字上慢慢划過去,「而且糧食出了堡就藏不住了。十車糧走商路,沿途每個關卡都會盯著看。咱們的糧從哪來,產量多少,官府不追問,商幫也會追問。亮出去的底牌就收不回來了。」

  沈瑜靠在凳背上想了一陣。

  「那就完全不賣?南邊那個價錢,說不心動是假話。」

  沈蘅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在咬住一個念頭才鬆開的那種動作。

  「賣。但不能多。」

  她從桌下抽出一張空白紙,提筆寫了幾行字推到兩人中間。

  「明面產出的三成。以沈瑜商隊的正常貿易名義出手,價格不低於行價的八成。品種用紅薯干和雜糧,不動麥子。總量控制在五百石以內。」

  沈瑜湊過去看那個數字。「五百石,按十二兩一石算是六千兩。利潤可以,但跟六萬兩比起來……」

  「六千兩夠了。」沈蘅把筆擱回架上,「這趟商路賺銀子是順帶的事。主要目的不在銀子。」

  沈伯彥的手指從茶碗邊挪開了。他看著女兒的側臉,等她把底下的話說完整。

  「南方糧價漲十倍,說明那邊的老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的人裡面有手藝人有讀書人有退伍的兵,這些人放在太平年月哪個都是搶手貨。眼下亂成一鍋粥,沒人管他們死活。」

  沈蘅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劃了一道弧線,從南往北。

  「咱們用糧食換不了銀子能換的東西。但糧食能換人。」

  這兩個字落在桌面上,燈芯跳了一下。油燈的光把沈蘅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沈伯彥的後背從椅面上挺直了半寸。

  「換人。」他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

  「南方難民幾十萬,裡頭有手藝的不是少數。鐵匠木匠石匠大夫帳房,放在太平時候是各行各業的頂樑柱。戰亂一來全成了逃命的人。這些人缺的不是力氣不是本事,是一口吃的和一個安身的地方。」

  沈蘅轉向沈瑜。

  「你這趟帶回來的那幾個人就是路上撿的。兩個鐵匠一個教書先生幾個散兵。這些人到了堡里能不能用?」

  沈瑜點了下頭。「那兩個鐵匠趙鐵柱已經看過了,手藝不差。教書先生識文斷字,沈璟的族學正缺人手。幾個散兵劉石頭試了把式,有兩個底子不錯。」

  「路上撿的都能用。」沈蘅的手指在空白紙上點了一下,「如果不是撿的,而是有計劃地去招呢?」

  沈伯彥從桌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碗底的茶涼透了,他渾然不覺地放下。

  「蘅兒是想讓你弟下趟南下的時候不光做買賣,還做招募?」

  「對。」沈蘅把紙翻了一面,在背面寫了一組名目,推到沈瑜面前。

  沈瑜低頭看。鐵匠木匠石匠大夫帳房退伍兵讀書人。每個名目後面標了數字和條件。

  沈蘅一條一條說。聲音利索得像在盤點庫存。

  「鐵匠最急需。趙鐵柱六台爐子只有四個正經鐵匠,擴產全靠徒弟撐著。多兩三個有經驗的老鐵匠,年底前月產量能翻一番。」

  「大夫也緊。孫濟民一個人看三千多號人,帶了兩個徒弟還早著。多一個能坐堂看診的大夫,他就能騰出手來專門帶徒弟和做藥。」

  「退伍兵和讀書人是長線。退伍兵補進團練,讀書人充實族學和管事層。堡里往後攤子越鋪越大,管人算帳理事的活只會越來越多。光靠周明遠一個人加沈璟一個少年撐不住。」

  沈瑜把紙上的名目看完了,用拇指摁了摁額角。

  「姐,招人容易,帶人難。從南方到北疆幾千里路,走三個月算快的。路上吃什么喝什麼住哪裡,全得管。一個人路費加口糧折下來少說五兩銀子,招五十個就是二百五十兩。到了之後還得分田分糧給安家費,又是一筆開銷。」

  沈蘅的嘴角彎了一道淡得幾乎看不出的弧線。

  「所以糧食賣出去的那六千兩銀子,就是這麼花的。」

  沈瑜愣了一拍。

  「拿賣糧的銀子不是賺利潤。而是當路上的本錢。」

  「路費加口糧加安家費打在一塊,每人十兩足夠。六千兩銀子招六百人。六百個有手藝有本事的人到了沈家堡,值多少?」

  沈伯彥把茶碗往桌角一推,發出一聲輕響。

  「值六萬兩都不止。」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燈芯燃短了一截,火苗穩穩地燒著,沒跳也沒晃。

  沈瑜把紙折好塞進袖子裡。

  「什麼時候動身?」

  沈蘅抬眼看他。燈光把她眼底映得很亮。

  「不急。先把方案細節敲實了。你歇幾天,後天再來對路線和人手。」

  沈瑜站起來,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姐,還有一件事。」

  「說。」

  「南方那個李崇,你昨晚沒說讓我怎麼辦。下趟去要不要試著搭上那邊的線?」

  沈蘅把寫滿字的紙都收到一處,整整齊齊碼好壓在桌角的鎮紙底下。

  「先不搭。看著就好。」她的手指在鎮紙上面擱了一息才移開,「亂世里出頭早的不一定活到最後。讓吳鐵生的老關係幫忙盯著那邊的消息就行。等他占了三省以上的地盤再說。」

  沈瑜應了出去。

  沈伯彥最後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半個身。

  「蘅兒。」

  「嗯。」

  「你方才說的那句話,糧食換人,不換銀子。」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在夜風裡幾乎兜不住,「你爺爺要是聽見了,得說這才是做當家人的腦子。」

  沈蘅沒接。她低頭整理桌面上的冊子,燈光照著她垂下來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陰影。

  沈伯彥掀簾出去了。

  書房裡的燈又燃短了一寸。沈蘅把空間庫存冊子打開,翻到存糧那一頁。七千餘石的數字寫在最上面,旁邊有一行她自己加的小字。

  夠六十人在路上活兩年的口糧,單獨打包封存,放在空間入口最近的位置。

  她提筆在那行小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另備五百石紅薯干雜糧,標註南下商路專用。

  筆尖在紙上乾乾淨淨地收了尾,一點墨洇都沒有。

  窗外堡牆上的燈籠光慢慢滑過去又滑回來。巡邏兵的腳步聲規律地響著,和鐵匠鋪里隱約傳來的錘聲交替。

  沈蘅合了冊子,吹滅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