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從南門外傳來的時候,沈蘅正在藥庫里和孫濟民對藥材清單。
碧桃小跑著進來,氣還沒勻就報了一句。「大小姐,二公子回來了!」
沈蘅放下手裡的藥單子就往外走。出了藥庫拐過主路,遠遠看見南門洞子裡一溜駝隊正往裡擠。駱駝比上回多了四匹,駝背上捆得嚴嚴實實的包袱鼓鼓囊囊。趕駝的人灰頭土臉,衣裳上的汗鹼結了一層白花。
沈瑜走在最前面。他比半年前又黑了一圈,顴骨上曬脫了一層皮,嘴角裂了兩道口子。腰間皮帶上別著一把短刀,刀柄磨得發亮。
沈蘅站在路當中等著。沈瑜看見她,加快了兩步。到跟前的時候張開嘴想說什麼,喉嚨里一股干啞的氣先涌了出來,咳了兩聲才把話咽回去。
「回來了。」沈蘅淡淡說了一句。
「回來了。」沈瑜揩了一把臉上的土灰,露出底下一個咧著嘴的笑,「南邊的路比上回難走三倍。要不是吳鐵生認路,這趟差點折在潼寧縣那邊。」
沈蘅先沒問南邊的事。她掃了一遍駝隊後面跟著的人。除了吳鐵生和幾個原來的夥計,多了七八個陌生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裳參差破舊,但眼底的神色不像流民那般呆滯,反倒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精神頭。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這些人是?」
沈瑜朝後面擺了擺手,示意那些人先跟著碧桃去灶房填肚子。等人走遠了才湊到沈蘅跟前。
「路上撿的。有兩個是鐵匠,青州那邊逃出來的。還有一個教書先生,帶著一家三口。剩下四個是散兵游勇,退伍之後沒處去。」
沈蘅點了下頭沒追問細節。「先歇。晚飯後到書房來說正事。」
沈瑜應了,拖著步子往西院去了。他走路的姿勢和半年前不一樣了。膝蓋微彎,腳掌落地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常年在黃土路上顛著的人才會這麼走。
晚飯後書房裡點了兩盞燈。沈蘅坐在桌後面,沈瑜搬了把矮凳坐到對面。他換了件乾淨衫子,頭髮用布條攏了,但臉上的風霜不是洗得掉的。
「這半年跑了哪些地方。」
沈瑜從懷裡摸出一捲紙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潦草,有些地方還沾著油漬。
「出了清河鎮往西走沙城,沙城待了十二天。然後折向東南走了一條新路,過了涼州邊界往中原方向探。」他用手指在紙上劃了一條弧線,「最遠到了潁州。」
「潁州。」沈蘅的聲音微微停了一拍。潁州在淮南,離中原戰亂的核心地帶不遠。
「到了潁州才知道外面已經亂成了什麼樣子。」沈瑜抬起頭來,眼神和聲音一起沉了下去。
「姐,中原的仗已經不是三路反叛的事了。」
沈蘅沒接話。手指壓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沈瑜把紙翻到背面,那邊寫的字更多,還畫了幾處地圖標記。
「景泰四年九月淮南冀東豫西三路反叛,這個咱們知道。但我到潁州的時候才發現,短短半年裡又多了兩路。荊州那邊也舉了旗,打的是什麼清君側的名號。還有蜀中,地方軍閥直接封鎖了棧道不讓朝廷的人進出,雖沒明著反,跟割據沒什麼兩樣。」
他拿指頭在破紙上杵了杵。「五省。至少五省的地盤已經不在朝廷手裡了。」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朝廷呢?」
「京營主力南調彈壓,打了幾個月只收回了冀東一部分。淮南和豫西的義軍越打越大,裹挾的流民翻了好幾倍。朝堂上吵著要遷都的聲音越來越響,我在潁州的時候聽客棧里的行商說,已經有人在議往北遷往南遷的事了。」
沈瑜把紙放在桌上,兩隻手搓了搓。掌心有繭。
「不過最要緊的不是這些。」
沈蘅看他。
「五路反叛各打各的,互相之間也在搶地盤。亂得跟一鍋粥似的。但其中有一路不一樣。」
沈瑜的手指落到紙上一個被油漬圈起來的名字上面。
「李崇。」
沈蘅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了幾息。
「豫西起家的,出身寒門,據說原是縣衙的書辦。景泰四年九月跟著豫西那路一塊反的,但不到半年就把豫西原來那個頭領吞了,自立一軍。現在占了豫州全境加半個荊州,地盤不是最大的,但他的兵和別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瑜把身子朝前湊了半寸。
「我在潁州碰到幾個從豫州逃過來的商人。他們說李崇的兵進城之後不搶百姓。占了地方第一件事是開倉放糧歸攏流民,第二件事是掛榜招賢。讀書人去了給官做,匠人去了給田種。軍紀嚴得很,有個兵搶了一戶人家的雞被當眾打了三十軍棍。」
沈蘅的目光從紙面上移開,望向窗外。窗板縫隙里透進來夜風的涼意。堡牆上巡邏的燈籠光慢慢滑過。
「一個縣衙書辦,半年吞併一路義軍,占兩省之地,軍紀嚴明,禮賢下士。」她把這些信息串了一遍,聲音輕緩得像自言自語,「這種人,要麼是裝的,要麼是真有天命。」
沈瑜等著她下文。
沈蘅沒有接著說。她把那張破紙折好夾進了桌上一本舊冊子裡面。
「這個李崇,你沒有接觸過本人?」
「沒機會。從潁州到豫州邊界隔著戰線,我沒敢再往裡走。但吳鐵生認得一個跑豫州線的老商人,說往後能搭上那邊的渠道。」
沈蘅站起來走到窗前。一隻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擱著沒動。
夜風從窗縫裡漫進來。遠處堡牆的輪廓在月色下橫成一道沉默的長線。
「南方還有什麼?」
沈瑜在後面翻紙。「糧價。這個我寫到另一張上了。」
他展開第二張紙。上面列著十幾個地名和對應的數字。
「姐,你猜潁州的米價多少。」
沈蘅沒猜。
「一石十二兩。」沈瑜的聲音在燈光底下聽著像金屬擦過石面,乾澀帶著底氣,「半年前還是四兩。漲了兩倍還多。越往南越貴,荊州那邊聽說已經到了十五兩。」
燈芯跳了一下。油盤裡的燈油淺了,火苗矮下去,又倔強地竄上來。
沈蘅沒回頭。她的手指從窗框上慢慢滑落,碰到了袖口邊沿。
「明天。」她的聲音從窗前飄過來,不急不緩,「叫你爹一塊來。糧價的事,得好好算一算。」
沈瑜把紙收好揣進懷裡,端起碗喝了最後一口涼茶,起身出去了。
書房裡剩了沈蘅一個人。
桌上那本夾著破紙的舊冊子安安靜靜擱著。裡面有一個縣衙書辦出身的名字,兩個沾著油漬的字。
李崇。
她把燈芯撥了撥,光亮了一些。映在牆上的影子清瘦筆挺。
天下要洗牌了。
牌桌上坐著誰,贏面歸誰,這盤局才剛剛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