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的信送出去第八天,常奉年的回信到了。
信上沒廢話,三行字。人可以放,軍籍銷冊手續北辰寨這邊辦。條件一個:每人每月口糧從沈家堡出,不占北辰寨份額。末尾附了一句,說已經替沈家堡挑好了人選,領頭的叫張鐵山,鎮北軍二十年的老兵,百夫長幹了十二年,左膝蓋碎過一回,走遠路會跛,但坐著教人綁綁有餘。
趙虎看完信把紙拍在大腿上。
「張鐵山!我認得!景泰元年北辰寨西牆那一仗,他帶六十人堵了一個缺口,硬扛了半個時辰等援兵。左膝蓋就是那回碎的。」
沈珩把信收好。「你認得就好辦。他什麼時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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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千戶既然發了信,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果然第三天午後,三個人騎著瘦馬從北邊山口進了堡。領頭的騎手四十上下,臉上橫著一道從眉骨拉到耳根的舊疤,騎在馬上腰杆撐得筆直,只有翻身下馬的時候左腿落地慢了半拍。
後面跟著兩個年紀稍輕的,一個少了左手小指和無名指,另一個右耳缺了半邊,用頭髮蓋著。
張鐵山進了堡門先不急著見人。他站在堡內主路上前後左右掃了一圈,目光在堡牆上的連弩床停了兩息,又看了看鐵匠鋪方向冒出的煙柱。
趙虎迎上來拍了他肩膀一掌。「老張!」
張鐵山偏頭看了他一眼。「趙虎。胖了。」
「吃得好。」趙虎咧著嘴,「走,先見我們大小姐。」
沈蘅在議事廳見的他們。張鐵山進門行了個規規矩矩的軍禮,兩個同伴跟著照做。沈蘅讓碧桃上了茶。
「張百夫長,趙虎提過你。」
張鐵山端起茶碗沒喝,先聞了聞。粗茶,但熱的。他把碗擱下,雙手撐在膝蓋上。
「大小姐客氣了。我現在就是個瘸腿的退伍兵,百夫長三個字不敢當了。」
沈蘅沒接這個謙讓。「堡里的團練你在路上應該聽趙虎說過了。」
「說了些。一百二十騎,兩百多步兵弓弩,總共不到四百人。」張鐵山的目光掃了一圈議事廳里幾張桌椅的擺布,像是在判斷這地方平日怎麼議事,「趙虎說單兵能打,但湊到一塊就差意思。」
「差在哪裡,你得看了才知道。」沈蘅把桌上那盞茶往他面前推了推,「明天卯時演武場。把你想看的都看完。」
張鐵山端起茶喝了一口。
第二天卯時演武場上站了三百多號人。沈珩讓各隊按日常編制列好了隊形。騎兵五十人在左,步兵長槍隊在中,弓弩手在右,新補的七十騎兵散在邊上等著歸隊。
張鐵山拄著一根拐棍站在場邊看了一個時辰。
他沒說話。從列隊到出操到弓弩射靶到騎兵繞樁,一樣一樣看過去,偶爾歪頭跟身旁少了兩指的同伴低聲交代兩句。
操練結束後沈珩走過來。
「張大哥,看出什麼了?」
張鐵山把拐棍換了只手撐著,用下巴朝場上那邊點了點。
「先說好的。弓弩手不錯,射靶的準頭放在邊軍里也算中上。趙虎帶的老五十騎不消說了,在北辰寨城頭蹲過的人,骨頭是硬的。」
他頓了一下,聲音沒降但語氣變了。
「毛病出在配合上。方才步兵前推的時候騎兵在左翼等了太久才動。槍陣收縮的節奏和弓弩手停射的時機差了三個呼吸。戰場上三個呼吸夠對面騎兵衝進來二十步了。」
沈珩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張鐵山蹲下來,拐棍橫在地上。他撿了根樹枝在土面上畫了一個方框,方框裡三道豎線分成四格。
「騎步協同是門手藝。騎兵什麼時候沖,步兵什麼時候讓道,弓弩手什麼時候停射給騎兵讓出衝鋒線。這三樣東西的時機咬不上,人再多也是一盤散沙。」
他在方框的第一格里畫了個箭頭。「第一步,號令統一。現在你們用的是嗓子喊加旗語。戰場上嘈雜起來嗓子喊誰也聽不見。旗語能看的範圍有限。要加鼓號。」
第二格里又畫一個箭頭。「第二步,編組固定。每十人一什,必須日夜在一起吃睡練排陣。什長認什員,什員認什長的鼓點。臨時拼湊的隊伍上了戰場第一個亂的就是陣腳。」
沈珩蹲到他對面,兩人隔著那幾根線對視。
「第三步呢?」
張鐵山在第三格里沒畫箭頭,用樹枝點了一個點。
「實戰演練。挑兩隊人對著打,木槍木刀,不許留手。挨了打才知道自己的位站錯了。」
沈珩站起來把身上的罩衫領口扯鬆了。「這些你能教?」
張鐵山拄著拐棍站起來,左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沒在意。
「教是能教。但有句話先擺明了。」
「說。」
「我腿不行了,上不了馬沖不了陣。能做的就是站在旁邊看著你們,哪裡不對喊一嗓子。真正領兵衝殺的事還得沈大公子和趙虎自己扛。我只管把腦子裡二十年的東西倒出來,用不用得上看你們的悟性。」
沈珩朝他拱了拱手。「夠了。」
張鐵山的訓練從第二天就開始了。
他把團練拆成三個層級。步兵以十人為一什重新編組,什長從老兵里提拔,每什配一面三角旗一隻銅哨。騎兵照舊趙虎管,但衝鋒方向和時機要聽鼓號。弓弩手由方老六統領,射擊停火的節拍改成擊鼓三通停一通的規律。
頭半個月亂成一鍋粥。鼓點和旗語對不上,步兵朝前推的時候騎兵還沒到位,弓弩手一停射步兵就暴露在空地上乾瞪眼。操練場上張鐵山的拐棍在地上戳得嘣嘣響,罵聲比趙虎還大了兩個調門。
趙虎有一回從馬上下來湊到張鐵山跟前嘀咕。「老張你罵歸罵,別把新兵罵跑了。」
張鐵山翻了他一眼。「跑了的不要。留下來的才能上戰場。」
到了第二個月,鼓點和旗語開始咬上了。步兵槍陣前推三十步之後銅哨一響,兩翼自動散開留出通道。趙虎的騎兵從通道里穿插而過,弓弩手在後方完成第二輪齊射。整套配合從鬆散走到順暢,用了四十多天。
張鐵山站在演武場邊上看完一輪完整的騎步協同,拐棍在地上頓了一記。
「湊合了。」
沈珩走過來擦著額頭的汗。
「湊合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碰上遊牧人的正規千人隊還是打不過。但對付幾百號流匪散騎,不會再手忙腳亂了。」張鐵山的目光從操練場上收回來,落在沈珩身上打量了兩息,「沈大公子,你的刀法和槍術在軍中算好手。但領兵不是一個人沖在前面就行的。你站的位置得讓身後的人看得見你的旗。」
沈珩愣了一下。
張鐵山的拐棍往前點了點。「最好的將不是殺敵最多的那個。是讓每個兵都知道自己該站哪裡該做什麼的那個。」
沈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沒脫下來的鐵甲手套。
三個月後沈蘅站在議事廳台階上看了一場完整的團練檢閱。
三百八十人列陣,步騎弓弩三軍配合走了一套完整的攻防轉換。鼓聲三通槍陣推進,銅哨一響兩翼展開,騎兵穿插突擊之後迅速回撤到弓弩手後方重新列隊。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呼吸的間斷。
趙鐵柱站在她旁邊看完了全程,嘴裡含著一根鐵釘忘了吐。
「和三個月前不一樣了。」
沈蘅把視線從操練場上收回來。張鐵山拄著拐棍站在場邊一角,嘴巴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拐棍沒有再往地上戳。
那根拐棍不戳了,就是最好的評語。
沈珩從陣列前方走回來。甲片上的灰還沒來得及拍。
「姐。」
「嗯。」
「張鐵山說了一句話。」沈珩的嗓子帶著操練後的沙啞,「他說這支兵放到鎮北軍里,夠得上一個中等千人隊的水平了。」
沈蘅沒有笑。她的目光越過演武場,落在遠處堡牆垛口朝北的那排連弩床上。
中等千人隊。
夠不夠用,得看對面來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