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是孟四用了整個冬天趕出來的。
三間正房,青磚到頂,屋脊上臥著兩隻拳頭大的黑陶虎頭。院子裡鋪了方磚,中間一塊三尺高的石碑立在碑亭下面。碑面朝南,正面刻著沈家族訓七條,末一條「永不入朝為官」的字刻得比旁的深了兩分。
碑亭左側新添了一塊石頭。比族訓碑矮半截,碑面打磨得平整光潔,空著。
那塊空碑今天要刻滿。
天不亮沈蘅就起了。碧桃替她換了一身素色的窄袖褂子,頭上沒戴簪釵,只攏了一根青布條綁著。
走出正院的時候,堡內主路兩側已經站滿了人。
三千多口人擠在路兩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柳樹溝的方寨主領著寨子裡的人站在最前面,回龍溝的老漢拄著拐杖排在後頭,棗林坡的寡婦寨主抱著那個小丫頭擠在人群里。堡里原來的住戶和聯堡各寨的人混在一處,都朝祠堂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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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從人群中間走過去。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哪個孩子被大人捂住嘴的悶哼。
祠堂院子裡,沈世淵已經坐在了太師椅上。他穿了一件壓箱底的灰藍長衫,鬍子修過了,比平日齊整。手邊的佛珠沒在轉,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沈伯彥站在老爺子右手邊。周明遠在左側,手裡抱著一本厚簿子。
沈珩和趙虎並排站在碑亭下面。趙虎的右臂拆了吊帶,換了厚厚的包紮巾。他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舊甲,甲裙上的血鏽還沒來得及完全刮淨。
沈蘅走進院子,站到了空碑正前方。
趙鐵柱蹲在碑腳下,手裡攥著一把鐵鑽一柄錘。他是堡里刻字最利索的人。
「念。」沈蘅的聲音不高,但院子四面牆把聲音兜住了,傳到了外頭路面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周明遠翻開簿子。
第一個名字。
「張大順,二十四歲,冀州人。景泰五年二月北辰寨東段城牆陣亡。」
趙鐵柱鏨子落在碑面上,叮的一聲,脆亮。一筆一畫地刻。
周明遠等刻完了才念第二個。
「孫鐵牛,二十七歲,豫州人。景泰五年二月北辰寨東段城牆陣亡。」
叮。叮叮。
一個一個名字念下來。每念一個,院外人群里就有人低低地嗚咽出聲。有的是認得的,同寨的,一個灶台上吃過飯的。有的不認得,但聽到那兩個字「陣亡」的時候,眼眶也跟著紅了。
念到第二十三個的時候,周明遠的嗓子澀了。他清了清喉嚨,翻過一頁。
「二牛,十九歲,淮北人。景泰五年二月燒敵輜重行動中殉難。」
阿石站在院門口。他的左腿還瘸著,右手攥著一截木棍當拐。聽到二牛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繃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蘅看了他一眼。
第二十四個。第二十五個。
趙鐵柱刻完最後一筆,把鏨子擱在碑腳下,站起來退到一邊。碑面上二十五個名字排成兩列,字跡端正深刻,每一筆都嵌進石頭裡頭半寸。
沈蘅走到碑前。
她的手指撫過碑面上第一個名字的刻痕。指腹觸到石粉的澀感,和冰涼的石面。
然後轉身面向院外的人群。
堡內三千多口人的目光全在她身上。
「這二十五個人,是為咱們所有人去打的仗。」
她的聲音沒有拔高,就是尋常說話的調子。但三千多人安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了。
「他們有的是堡里的團練兵,有的是斥候隊的弟兄。最小的才十九歲。他們的名字從今天起刻在這塊碑上,和沈家的先祖一起供奉在祠堂里。」
她頓了一息。
「撫恤標準我說一遍。」
「陣亡者家屬,每戶發撫恤銀五十兩,糧食一百石。陣亡者若有子女,由堡內供養至成年。其家庭免十年賦稅和勞役。」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五十兩銀子加一百石糧在北疆是什麼概念,在場的人算得清楚。一戶普通人家省著吃能過五年。
方寨主站在最前排。他的大兒子方大牛沒有在碑上。方大牛活著回來了。但他旁邊的一個柳樹溝後生沒有回來。
那後生叫孫小寶,是方寨主的遠房侄子。方寨主的老伴此刻靠在他肩膀上,眼淚流了一臉,嘴裡嘟嘟囔囔叫著小寶的名字。
沈蘅的目光在方寨主老伴臉上停了一瞬。
「最後一件事。」
她的聲音落到了所有人頭上。
「為沈家堡流血的人,沈家堡永遠不會忘。活著的,我養。死了的,我供。」
她把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這是沈蘅的承諾。」
院子裡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安靜。然後不知道誰先跪下了。膝蓋碰在方磚上咚的一聲。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院門外的人群跟著跪下去,撲通撲通的聲響傳出去老遠。
方寨主跪下去的時候嘴唇在抖。他旁邊的楊老實也跪了。青松嶺的許大壯單膝點地,拳頭杵在磚面上。回龍溝的老漢拄著拐杖跪得慢了些,旁邊的人伸手扶了一把。
三千多人跪在堡內主路上,從祠堂院子一直延伸到南門口。
沈世淵坐在太師椅上,佛珠在掌心擱著沒動。他的眼底有一層細微的濕意,但脊背挺得筆直。
沈蘅站在碑前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她沒說起來。讓他們多跪了幾息。不是端架子,是讓這句承諾壓到每個人心裡去。
「都起來吧。」
人群陸續站起來。有的揉眼睛,有的拍膝蓋上的灰,有的抱著孩子低聲哄。但看她的眼神和先前不一樣了。
不是畏懼,也不只是感激。
是認了。打心底里認了。
趙虎站在沈珩身側。他的左手攥在佩刀的柄上,傷著的右手懸在身前。嘴角那道血痂裂了又結,結了又裂。
他沖沈珩低聲說了一句。
「你妹妹一句話,抵得上朝廷十道恩旨。」
沈珩沒接。他在看碑上的名字。二十五個。每一個他都記著臉。
碑亭角的風拂過來,把石碑面上殘餘的石粉吹落了一層細沫。
沈蘅從碑前轉身往正院走。經過阿石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二牛的娘在堡里嗎。」
阿石的嗓子啞了。「在。灶房幫工的那個。」
「午後帶她來正院。撫恤銀和糧我親手給。」
阿石點了一下頭,把臉扭向一邊去了。
祠堂院子裡人漸漸散了。只有碑亭下面那塊英烈碑靜靜立著,二十五個名字在春日的光線中一筆一畫清晰可辨。
正院後面那間上了鎖的屋子裡,二十五隻陶罐在架子上排成兩行。每隻罐前面擺了一盞小油燈,火苗矮矮的,但穩穩的。
那壇三十年的女兒紅老酒擱在祠堂正廳的供桌角上,封泥未動。
沈蘅經過祠堂門口時看了一眼那壇酒。
今天不是開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