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頭花了五天給七十二匹新馬挨個檢了牙口和蹄掌。最後一匹灰色遊牧種馬性子烈,驗蹄時連踢了三腳,老曹頭的拐杖差點被踹飛。鐵蛋從旁邊撲上來抱住馬脖子才把它按住。
「好馬。」老曹頭摸著灰馬的腿骨,沖沈珩點了個頭,「七十二匹都驗完了。膘情好,蹄底厚。遊牧人養馬吃的是野草跑的是凍土,耐力比中原軍馬強出一截。」
沈珩在馬廄門口站著,手裡拎著一副舊籠頭。甲片三天前才脫下來交給趙鐵柱修補,身上只穿了件粗布短衫。左腕的綁帶換了新的,還滲著一點暗紅。
「六十八匹能騎。四匹腿傷養著,過一陣再說。」
「行。」沈珩把籠頭掛到木樁上,「和原來堡里的馬混編。先不上騎兵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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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堡門方向傳來了號角。不是警報,是來客通行的兩短一長。
阿石拄著一根樹枝從南院冒出來。他的左膝還裹著布,走路一瘸一瘸的,但跑起來照樣不含糊。
「大小姐,北辰寨來人了。領頭的是陳副千戶,帶了二十多個兵,後面還跟著大車隊。」
沈蘅從議事廳出來的時候,陳剛已經翻身下了馬。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肩膀上多了一道新縫的補丁。身後的隊伍排了長長一溜,六輛牛車遮著油布,最後面趕著十八匹散馬。
碧桃跑上前接了陳剛的韁繩。
「陳副千戶遠道辛苦。」沈蘅站在台階上抬手示意他進來。
陳剛向她拱了拱手,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和一卷文書。信是常奉年的。文書蓋著北辰寨的大印,紅泥方方正正壓在落款上。
沈蘅先拆了信。
常奉年的字比上一封工整了不少。打完仗,人放鬆了,字也不趕了。
信上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戰場清掃之後又攏回來散馬六十餘匹,加上先前清點的兩百四十匹,可騎乘者合計三百零一匹。按先前約定的三成之數,應撥沈家堡九十匹。扣去已送出的七十二匹,此次由陳剛再押送十八匹補齊。
第二件,另以私人名義贈沈家堡鐵甲五十副,精鋼彎刀一百把。均為遊牧陣亡騎兵的繳獲,修整打磨過了,可用。常奉年原話寫在信上:刀甲沈家用得比爛在庫房裡強。
第三件是最要緊的。常奉年以北辰寨千戶的名義上了一道奏摺,為沈家堡團練向鎮北軍指揮使請功。措辭寫的是,陳家堡義勇在北辰寨保衛戰中協防有功,出兵出糧出策,燒毀遊牧輜重扭轉戰局,功不可沒。指揮使已經批了,將其列入邊疆義勇名下,賜匾「忠勇」二字,由北辰寨代頒。
匾額就在牛車上。陳剛讓兵卒掀了油布,露出一塊三尺長兩尺寬的木匾。黑底金字,筆觸渾厚。「忠勇」二字下面刻著一行小字:鎮北軍北辰寨千戶常奉年奉上頒。
沈珩從馬廄那頭走過來看了一眼,手指碰了碰匾面上的金漆。
「這東西掛上去,沈家堡的團練就有了朝廷認過的名分。」
沈蘅把信折好收進袖中。她的目光越過那塊匾,落在了牛車隊最後面一輛沒遮油布的板車上。
板車上碼著二十五隻陶罐。罐口封著黃泥,每隻罐身上貼了一條白紙,紙上寫著名字。
陳剛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身板直了直。
「常千戶說,戰歿將士的骨灰一罐不少帶回來。陣亡的二十二個弟兄火化後由軍中收殮。另外三位……燒輜重時沒能回來的那三位,只找到了兵器和衣物,合在空罐內一併送回。」
院子裡安靜了。
碧桃攥著韁繩的手收緊了。她認得那些名字裡頭有幾個。送糧路上打過照面說過話的人。
沈蘅從台階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那輛板車跟前。
二十五隻陶罐在陽光底下泛著灰褐色的素麵。黃泥封口的裂紋里鑽著風。白紙條上的墨字寫得端正,是軍中文書的筆跡。
她伸手把最前面一隻罐子上的紙條扶正了。
紙上的名字是二牛。
阿石的送糧搭檔。鼻子靈得能聞馬糞味避巡哨的那個後生。
她的手指在罐身上停了兩息,收了回來。
沈珩走過來站到她旁邊。兩個人對著那車陶罐沒有說話。
陳剛在身後等了一陣,低聲開口。
「常千戶還有一句話。他說這二十五個人是為北辰寨和沈家堡一起死的,他那邊的撫恤份例照常發放。但他知道陳家大小姐待人仗義,所以骨灰必須送回堡里,讓他們回家。」
沈蘅轉過身來。日光照在她鬢角細碎的發上,眉眼之間有一道極淺的紅痕,是這些日子沒怎麼睡好的印子。
「替我多謝常千戶。骨灰收了。人,沈家堡接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和方才跟陳剛談糧馬鐵甲時的語調沒什麼兩樣。但沈珩站在旁邊,看見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是他從小看到大的一個動作。姐姐在忍著什麼的時候,手指就會這樣。
趙虎從隊伍後面走過來。他的右臂還吊著繃帶,肩傷沒好全,走路時身子微微往左傾。好幾天沒刮的胡茬糊了半張臉。
他走到板車前,目光在那些陶罐上掃了一圈。
沒說話。伸左手把裹著布條的右臂從吊帶里抽出來,對著那二十五隻罐子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右臂舉到一半傷口牽扯得臉色發青,手臂在半空中晃了一下,他硬撐著沒放下來。
禮畢。
「安排人把陶罐搬到正院西廂。」沈蘅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尋常的平穩,「碧桃,去跟王婆子說殺一隻羊招待陳副千戶和弟兄們。鐵甲和彎刀卸到武庫,十八匹馬交給老曹頭。」
碧桃應了聲小跑出去。沈蘅走回議事廳台階上,在陳剛面前停了一步。
「陳副千戶,那塊匾先收著。等祠堂那邊安排好了,找個日子正式掛。」
陳剛點了個頭。
沈蘅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輛板車。阿石正帶著兩個人把陶罐一隻一隻往下搬。他搬二牛那隻的時候手勁格外穩,攥得指頭泛了紅印。
她把視線收回來,進了議事廳的門。
沈珩跟在後面。進了門之後反手把門板合上了。
「匾額的事你怎麼看。」沈蘅站在桌邊沒坐。
沈珩靠在門框上。「常千戶肯出這個力,是把趙虎的屯田守備編製做實了。有了這塊匾,咱們的團練不再是民間武裝,是朝廷記過功的邊疆義勇。往後官府再來查,好歹多了一層擋箭的牌子。」
「代價呢。」
「代價是這份功勞綁得更緊了。常千戶把咱們的功績上了奏摺,鎮北軍指揮使那邊就有了沈家堡的名字。以後北辰寨再有戰事,咱們想不出兵都不行。」
沈蘅走到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
「綁就綁。」她的語調輕得拂過窗紙,「北辰寨是咱們的擋箭牆。牆在,堡安。」
沈珩沒再多說。他把門打開走了出去。
院子裡陳剛正招呼兵卒卸貨。鐵甲一副副從油布底下搬出來,札甲的鐵葉片在陽光下磕得叮叮響。精鋼彎刀紮成捆,一捆十把,刀鞘上還留著遊牧人刻的圖騰花紋。
趙鐵柱聞訊趕來,抄起一把彎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用拇指彈了彈刀面聽聲。
「鋼口不差。比我打的稍軟一線,但野戰劈砍足夠了。」
沈蘅站在窗後面看著院中的一切。五十副鐵甲,一百把彎刀,九十匹戰馬,一塊「忠勇」匾。
這些是二十五條命換來的。
她把窗板關上了。桌面上還攤著昨天寫到一半的單子。
她提筆在最末一行寫了幾個字。
祠堂落成日期,定在三天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