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北辰寨城頭的時候,趙虎正用左手端著半碗稀粥。
城下遊牧大營里的號角亂了。短促,急切,一聲疊一聲從北面營地傳過來。馬蹄聲緊跟著炸響,方向不對,是朝北的。
趙虎擱下碗扶著城磚站起來。肩上繃帶勒得緊,傷口一陣悶疼,顧不上了。
城頭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北面天際線上升起濃煙。連成片的滾滾黑煙,像有人在地平線那頭潑了一桶墨汁。煙柱被風扯成長條,滿天都是灰。
遊牧大營後陣騷動起來。列在城下候著輪換攻城的騎兵紛紛調轉馬頭,有的往北跑,有的在原地打轉,旗幟歪七豎八地晃。
常奉年從西牆跑過來。手裡攥著千里鏡,鏡筒還沒舉到眼前人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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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著火了。」趙虎嗓子嘶啞,那幾個字說得擲地有聲。
常奉年舉鏡朝北看了一陣。鏡筒放下來的時候,他的表情鬆動了。憋了很久的那種鬆動。
「輜重營。他們的輜重營起火了。」聲音壓在喉嚨底下。
沈珩從東段跑過來,甲片哐哐地響,帶著城磚上的血鏽味。
「大小姐的人?」
常奉年沒接話。他不知道是不是沈蘅的人。但心裡有數,整個北辰寨周邊,除了沈家堡不會有第二路人馬敢去捅遊牧人的後院。
城下的混亂持續了大半個時辰。傳令兵在前軍後軍之間來回奔走,旗語亂得看的人頭暈。
午後,東牆外那股攻城隊伍開始後撤。帳篷都在拆,連根拔起卷好綁到馬背上。
趙虎扶著城垛一動不動地盯了好一陣。
「在走。」
沈珩也看到了。遊牧大營從北面開始收縮,帳篷一排排倒下去。牛車拉著沒燒完的輜重往北蠕動。攻城的雲梯丟在城牆根下,沒人管了。
常奉年沿城牆走了一整圈回來,站到兩人中間。
「輜重燒了,待不住了。」他的聲音帶了些連日未有的鬆弛,「一萬騎沒糧草,餓三五天自己就散。阿史那多祿精明,不會等到那一步。趁隊伍還齊整趕緊退回草原找吃的,才是正經。」
趙虎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碗粥。涼透了,碗面結了層薄皮。他彎腰端起來一口喝乾。
「撤就撤吧。」空碗往城磚上一擱,嘴角扯了一下,「老子這肩膀上的箭沒白挨。」
撤退持續了兩天。主力騎兵先走,分成幾股沿河谷北上。輜重殘部跟在後面,趕著劫後餘生的牛羊拖拖拉拉往北。殿後的兩千騎最後離開,列成扇形面朝南緩緩退出十幾里,才收攏陣型加速北去。
狼頭旗消失在天際線上那天下午,常奉年命人在城頭升了北辰寨的軍旗。獵獵作響。城頭守軍沒有歡呼。太累了。有人靠著垛口合了眼,嘴角掛著淡得快看不見的笑。
趙虎帶傷登城。右臂還吊著,臉色蠟黃,腳步踩得實。從東段走到西段,每一個垛口後面的兵都看了一遍。走回來在沈珩面前站定。
「沈大公子。」
沈珩看著他。
「你們沈家堡的人,救了北辰寨。糧也好箭也好,那把火也好。」趙虎嗓子澀得像砂紙磨過的,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常千戶讓我來問你一句話。」
「問。」
「先前那三個條件,一條不少全認。另外他自己加了一條,說欠你們家大小姐一條命的話他說到做到。原話帶到。」
沈珩手指從垛口邊沿收回來,搭在腰間刀柄上。
「我替我姐謝常千戶。三個條件的事回去後走文書。口頭答應和落在紙面上不一樣。」
趙虎嘖了一聲。佩服裡帶著無奈。
「你們兄妹這腦子,打完仗頭一件事想的就是白紙黑字。」
「我姐教的。」
趙虎搖頭轉身往城下走。肩上繃帶被風吹翹了一角,左手按了按沒按住,索性不管了。
傍晚常奉年從中軍帳出來,在北牆上找到沈珩。兩個人並排站在垛口後頭。面前是打掃了一半的戰場,壕溝里屍體清了大半,木樁上還掛著碎甲片和布條。
「十二天。折了兩千多人。」常奉年的聲音很輕,「城裡守軍陣亡三百一十七,傷五百餘。你們沈家堡陣亡二十二,傷四十多。」
沈珩沒接話。二十二。十九個團練步兵加三個燒輜重的斥候。
常奉年摸出一面兩指寬的粗銅令牌遞過來。正面刻著「北辰寨」,背面刻著「通行無阻」。
「給你妹妹的。從今往後沈家堡的人和商隊在北辰寨轄區暢行無阻。商站的位置我讓陳剛去劃,最遲月底落地方。」
沈珩接過來揣進懷裡。沉甸甸的,壓著甲片印出一道痕。
「那三成戰馬呢?」
常奉年嘴角抽了一下。「你妹妹教你第一件事問這個?」
「我自己想問的。遊牧人撤退時留下不少傷馬散馬,清出來能騎的有多少?」
常奉年在垛口邊坐了下來,甲片蹭著磚面悶響一聲。
「可騎乘的兩百四十匹。八十匹品相好的遊牧種馬,剩下傷輕老弱參半。三成七十二匹,挑好的給你們。」
沈珩也在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朝北,遠處天際線上什麼都沒有了。黃昏的光鋪在枯草地上,影子扯得老長。
「回去替我謝你妹妹。」常奉年嗓音壓得沉,「北辰寨一千多條命,是她供的糧養著,她的人放的火救回來的。這種恩情,銅牌和幾十匹馬還不清。」
沈珩望著北方空蕩蕩的曠野。風從那頭吹過來,帶著戰後翻出來的腥澀氣。
「常千戶,糧馬之約不變。戰後這幾個月堡里繼續供。但有一件事提前說。」
常奉年側頭看他。
「往後堡里給的糧里扣出一成,折成修城牆的磚石料錢。北辰寨的牆越結實,沈家堡就越安全。」沈珩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算投資。」
常奉年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妹妹沒教你這句。」
「這回是我自己想的。」
常奉年從鼻子裡擠出一聲笑。疲憊的,帶著釋然的。
「行。回去告訴你妹妹,北辰寨的大門朝沈家堡永遠開著。」
沈珩站起來拍了拍甲裙上的灰。
三天後他帶著七十二匹戰馬和四十多個傷愈的團練兵回到沈家堡。
沈蘅在堡門口接的他。她沒問戰況。沈珩臉上的神色她一眼就看到了,打完仗活著回來的人才有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就是活著。
沈珩從懷裡掏出銅令牌遞到她手上。
「通行無阻。商站月底前劃好。戰馬七十二匹,已經趕進馬廄了。」
「陣亡多少?」
「二十二。加上阿石那邊的三個。」
沈蘅把銅牌收進袖袋裡。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停下來。
「名字都記下來了。祠堂落成,刻在碑上。」
沈珩跟在她身後進了堡門。馬廄里七十二匹新戰馬打著響鼻,老曹頭拄著拐在馬匹中間挨個檢查蹄子,嘴裡念念叨叨數著數。
堡牆上旗幟在春風裡舒展開來。垛口朝北,北方已經沒有煙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