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回到堡里的時候渾身是松脂的味道。他在書房裡聽完沈蘅的話之後沒有馬上答。端起碗把水喝光了，放下碗，蹲在輿圖前面看了一盞茶的工夫。
「我去。」
兩個字。乾脆得像砍柴。
沈蘅把那張寫了二十行空名的紙推到他面前。阿石提筆填人名。他寫字慢，一筆一畫刻在紙上，像用刀子在木頭上刻。
填完了十九個名字。加上他自己正好二十個。沈蘅掃了一遍，第三個名字讓她多看了一眼。
「二牛去？他不是在跑松林送糧線嗎？」
「送糧的路他跑熟了。翻嶺那段他比誰都快。而且二牛鼻子靈，夜裡聞得出馬糞味，能提前避開遊牧騎兵的巡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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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沒再多問。阿石的人他自己最清楚。
「火油十壇，引火乾草二十捆，火摺子每人兩支。」沈蘅從空間裡把東西一件一件搬出來碼在地上。阿石蹲在旁邊一樣一樣清點，嘴裡念著數。
「幾時出發？」沈蘅問。
「今夜。」阿石站起來把雙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天黑之後從松林西面翻嶺，走一夜到河谷北面的矮丘後頭。白天藏著不動，等第二天入夜動手。」
「退路呢？」
「原路折回松林。松林里樹密馬進不來，只要跑進樹叢他們就追不上。」阿石的手指在輿圖上河谷西側的矮丘頂端點了一下，「我在丘頂留兩個人接應。潑完油點完火之後全部往丘頂方向撤，兩個接應的人聽到動靜打火摺子給信號，其餘人往信號方向跑就行。」
「碰上遊牧巡哨怎麼辦？」
「不碰。繞。實在繞不過去就用匕首解決。聲響不能出。」阿石把輿圖上的路線又看了一遍，手指沿著矮丘和河谷之間的淺溝劃了一道，「這條溝是關鍵。潑油的人從溝里摸過去，溝兩邊的枯草高過人腰，蹲著走不容易被發現。」
沈蘅把他說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子裡。
「阿石。」
「嗯。」
「遊牧人的輜重營看守兵約百人。你二十個人如果被發現了，別戀戰，點著了就跑。哪怕只燒掉一半也夠用。」
阿石咧了咧嘴。
「大小姐放心。我從小在山裡打獵，兔子鑽進洞裡都能給它薅出來。何況是燒幾個帳篷。」
入夜後二十個人在堡內西牆根的暗處集合。全部換了深色短衣，臉上抹了鍋底灰。每人背一個油皮囊裝著半壇火油，腰間別兩捆乾草，匕首插在靴筒里。
沈蘅站在正院後門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翻過西牆消失在夜色中。老周陪在旁邊，嘴裡的旱菸鍋子含著沒點。
最後一個人翻過去之後，牆頭歸於安靜。
「多久能有消息？」沈蘅問。
「今夜走一夜翻嶺，明天白天藏著，明晚動手。後天天亮前能有消息回來。」老周把煙鍋子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快的話。」
沈蘅轉身回了書房。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她沒怎麼合眼。白天處理堡內三千多人的吃喝拉撒,安排灶房多熬兩鍋粥分給聯堡各寨的老幼。傍晚和周明遠對了一遍水源和柴炭的消耗帳目。入夜後坐在書房裡把空間庫存又翻了一遍。
第二天入夜的時候她坐在窗前。窗板沒關嚴，一道縫隙透進來冰涼的夜風。
等到後半夜雞叫頭遍的時候，北面天際線上什麼動靜也沒有。
雞叫二遍。
三遍。
天邊灰濛濛地亮了一道縫。
老周的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來，碎步快跑。
「大小姐！北邊！」
沈蘅衝出書房跑上了堡牆。
站在堡牆上往北望，天際線那頭有一道光。不是日出的光，顏色不對。是橘紅色的，搖搖晃晃的，從地面往天上竄。
火。
火光很遠，目測至少四五十里開外。但那片火光的範圍正在擴大。從一簇到三簇到連成一片，天邊的雲底被映成了暗橙色。
老周攥著牆垛的邊沿，眼睛眯起來使勁辨認。
「方向對。那個位置就是河谷輜重營。」
沈蘅兩手按在城頭的磚面上。指尖冰冷，手心微微沁了汗。
火越燒越大了。整條天際線的北端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橘紅的光從裂口裡漫出來。
堡牆上巡邏的步兵也看到了。一個接一個停下腳步，扶著垛口往北張望。燈籠舉著照不到那麼遠的地方，但那片火光根本不需要燈籠照就能看見。
「動靜鬧大了。」老周的聲音裡帶著又欽佩又擔心的複雜味道。
沈蘅沒說話。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北面那片火光。火光底下是上千頭受驚的牛羊，是遊牧大軍賴以為繼的糧草帳篷，是二十個背著火油翻了一夜山頭的斥候兵。
阿石，你跑出來了沒有。
她在心裡問了一句。風沒有帶回答案。
天亮之後的一個時辰里，火光漸漸暗了下去，但煙柱還在。灰黑色的濃煙被北風吹得往南飄，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巳時剛過，松林方向傳來了動靜。
阿石從林子邊緣跑出來的時候，一條腿在拖著走。後面跟著的人，沈蘅站在堡牆上一個一個地數。
十七個。
二十個出去，回來十七個。
阿石被攙進堡門的時候左腿膝蓋以下全是血，是翻丘頂的時候滾了一跤被石頭豁的。他仰頭看見站在牆頭的沈蘅，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燒了！全燒了！牛羊跑了一半！他們追牛羊去了沒工夫追我們！」
沈蘅的手指在城磚上鬆開了。
她轉身下了堡牆。碧桃迎上來說了什麼她沒聽清。走到議事廳門口的台階上她停了一息，把攥緊的右手慢慢鬆開。手心裡印著磚棱的紅痕。
老周追上來低聲報告：「丟了三個人。二牛和另外兩個兄弟。被輜重營里的看守兵發現了，二牛把火油潑在帳篷上之後沒來得及跑，和看守兵纏上了。另外兩個掩護他也沒脫開。阿石喊了三聲沒人應，帶著其餘人撤了。」
沈蘅站在台階上沒動。
過了幾息她才開口。聲音很輕。
「名字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