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帶回來的紙條在沈蘅手裡攤開的時候,碧桃端進來的燈油剛好續上了一盞。
紙條比前幾天的長了些。沈珩的字寫得急,筆畫收不住尾。
趙虎右肩中箭,三五日不能持兵。東段由我接管。遊牧主力仍有近萬騎未全力投入,輪番攻城消耗守軍箭矢。常千戶說援軍最快七八天到。箭矢庫存不足千支。糧七日份。請姐速籌。
沈蘅把紙條翻到背面。空白。
她把紙條折好放在桌角,走到窗前。堡牆上巡邏的燈籠光走了一個來回,剛好經過她窗戶正對的那段牆面。
趙虎傷了。箭矢不足千支。糧七日份。
這些數字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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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
松林馱運線一趟四十六石糧加五百支箭。來回三天。從現在算起七天之內最多再送兩趟,九十二石糧一千支箭。糧勉強續上了,但箭矢遠遠不夠。
她坐回桌前,從空間裡取出一張北疆輿圖。這張比議事廳的那張大,標註更細。北辰寨以北的地形她讓阿石跑了三趟才畫全的。
手指在輿圖上從北辰寨往北劃。
白河渡。遊牧前鋒南下的起點。再往北是連綿的丘陵和河谷低地。遊牧大軍一萬多騎遠征南下,戰馬要吃草料,人要吃肉喝奶。上萬匹馬外加隨行的牛羊群,那是一條長長的輜重尾巴,拖在大軍身後,從草原一路延伸到白河渡北面。
她的指尖在白河渡以北的河谷地帶停住了。
門被敲了兩下。老周的聲音在外面響。
「大小姐,張三回來了。」
「進來。」
張三跟著老周進了書房。他的棉襖上頭沾著松針和泥巴,跑了一天一夜的模樣。
「說。」沈蘅給他倒了碗水。
「遊牧輕騎在東面和南面散開了,零零散散五六股。最大的一股四五十騎,最小的十來騎。都是搶東西的,見著寨子就衝進去翻,沒糧沒人就走。回龍溝和棗林坡的空寨子全被翻過了。」張三灌了半碗水,喘了一口繼續說,「我多跑了二十里,到了北辰寨西南方向的松林邊上。從高處能看到遊牧大營。」
沈蘅的手指在輿圖上移了一下。
「營地多大?」
「前營圍著北辰寨北牆和東牆扎了半圈。後面的輜重營拖得很長,沿著河谷一直往北鋪出去。牛羊群在最後面,粗看怎麼也有上千頭。看管輜重的兵不多,大部分人手都在前面攻城那邊。」
沈蘅的指尖在輿圖上河谷那條線的中段按了一下。
「輜重營離前營多遠?」
張三想了想。「怎麼也有十來里地。中間隔著兩道丘陵。」
沈蘅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看著張三。
「輜重營周圍的地形你看清了嗎?」
「看了。河谷兩側是矮丘,丘上有枯草灌木。輜重帳篷沿河谷排列,左右兩邊各有一道淺溝。牛羊圈在帳篷後面。」張三抹了一把臉,「看管的人不多。我數了數,帳篷外面走動的兵丁頂多百來號人,而且大半是趕牛羊的牧民,沒穿甲。」
老周在旁邊聽著沒出聲。但他看沈蘅的眼神變了,從老僕聽吩咐的等待變成了嗅到了風向的警覺。
「大小姐。」老周試探著開口了,「您不會是想……」
沈蘅沒接他的話。她把輿圖上河谷輜重營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一個十字印,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院裡沒人。碧桃在廊下守著,離門口有六七步。
沈蘅把門合上了。
「老周,阿石明天什麼時候回堡?」
「午前應該到。松林那邊他安排了二牛接替送糧,自己跑回來歇一天再輪。」
「讓他回來之後直接到我這裡來。不要經過議事廳,不要和別人說話。」
老周應了一聲,臉上的皺紋擰到了一處。
「大小姐,打輜重這種事……」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打得中是斷了遊牧人的命根子,打不中就是把咱們的人送進去餵狼。那邊可是一萬騎的後院。」
沈蘅重新坐到桌前。手指在輿圖上那個十字印旁邊慢慢畫了一道弧線,從松林邊緣繞到河谷西側的矮丘後面。
「所以不能硬打。」她的聲音平得像在對帳,「二十個人。從松林繞到河谷西面的矮丘後頭,趁夜摸進輜重營,潑火油點火燒帳篷和糧草。牛羊受驚會自己跑。輜重營的百來號看守兵反應過來之前,火已經燒開了。」
「二十個人夠嗎?」
「不用殺人。點了火就跑。矮丘後面的淺溝是退路,跑進松林他們的馬追不進來。快進快出,一炷香之內完事。」
老周沉默了好一陣。他的手指在腰帶上搓了幾下,搓出了一道汗痕。
「阿石那小子膽子夠。但他手底下二十個人,有幾個跑過遊牧人的地盤?」
「不需要跑過。張三畫的路線我看了,從松林西面翻一道嶺就能繞到河谷背面。阿石的斥候跑慣了松林,翻嶺不是問題。關鍵是火油。」
她從空間裡取出一個陶罐。拍開封泥,一股刺鼻的油腥味散了出來。
「堡里存了三十壇火油。給阿石帶十壇。加上引火的乾草和火摺子。二十個人每人背半壇油一捆乾草,輕裝跑到河谷那邊把東西一潑一點就往回撤。」
老周盯著那壇火油看了幾息。
「大小姐,這事若成了,遊牧人沒了糧草輜重,在北辰寨城下撐不了幾天。」
「若成了。」沈蘅把陶罐的封泥重新壓回去,「若不成,二十條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沒有抖。聲音也沒有變。但她放封泥的動作比方才多用了一分力氣,泥塊被壓得碎了一角。
「讓阿石來了之後自己決定。」沈蘅把陶罐推到桌角,「這事我不強派。他願意去就去,不願意我再想別的法子。」
老周點了頭,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剩了沈蘅一個人。燈芯跳了兩下,照得牆上的影子晃了晃。她把輿圖收起來卷好放進空間,在桌上攤了一張新紙。
筆蘸了墨落在紙面上。
她寫的不是軍令,也不是物資清單。
是阿石那二十個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寫的。每個名字占一行,後面空著給阿石填人選。
寫到第二十行的時候筆停了。
二十條命。換一萬騎兵退兵的可能。
她把筆擱回架子上。窗外堡牆上的燈籠光又走了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