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寨的第十天,城牆上的磚縫裡滲出來的血已經干透了,結成一層黑褐色的薄殼。踩上去腳底發黏。
趙虎蹲在東段第三個垛口後面換箭壺。舊壺空了,新壺只剩十二支。他把箭壺掛好,用手背揩了一把臉上的灰汗,朝左邊望了一眼。
沈珩帶的步兵分散在東段二十個垛口後面。十天下來折了十九個人,活著的沒一個囫圇的。有綁著胳膊單手持槍的,有小腿裹著血布一瘸一拐挪步的。但沒人往城下退。沈珩不退,誰也不退。
「來了!」城頭哨兵的嗓子劈了。
趙虎從垛口縫裡看出去。晨光底下遊牧步兵扛著雲梯從三百步外湧上來,後面騎射手跟進掩護。這套路十天了,天天來,但今天的人數比前幾日厚了一層。
常奉年的號令從西段傳過來,隔著風聲聽不真切,但城頭守軍已經習慣了節奏。弓弩手搭弦,槍兵握杆,等著。
兩百步。一百八十步。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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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從垛口射出去。趙虎一口氣連射三支,第一支扎進一個扛梯步兵的大腿,那人栽倒了,梯子砸在後面人身上。第二支擦著另一個人的肩膀飛過去。第三支正中一匹馬的前胸,馬嘶叫著側翻,把騎手甩了出去。
雲梯搭上了城牆。鐵鉤咬磚的聲音從好幾個垛口同時傳來。
趙虎丟了弓,拔刀衝到最近的梯子頂端。一個穿皮甲的遊牧兵剛探出半個腦袋,趙虎一刀劈在他的鐵盔上,震得虎口發麻。那人縮回去了,底下的人接著往上擠。
「推梯!」趙虎吼了一嗓子。
兩個步兵用槍桿抵住梯子往外撬。鐵鉤嵌得太死,撬了三下沒鬆動。趙虎跨過垛口半個身子探出去,左手攥住鐵鉤往上掰。
箭來了。
他沒看見箭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只覺得右肩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撞在垛口磚面上。
箭矢穿透了肩甲。骨箭頭嵌在肩胛骨外側的肌肉里,箭杆還在外面顫著。
趙虎低頭看了一眼那根晃動的箭杆。血從甲片縫隙里往下淌,滴在城磚上啪嗒啪嗒響。
「趙隊正!」身邊步兵撲過來要扶他。
趙虎左手一把推開那人,右手的刀換到了左手裡。
「扶個屁,推梯子!」
他退了半步靠在垛口內壁上穩住身體。左手持刀的姿勢有些彆扭,但刀刃還是穩的。梯子上又翻上來一個人的手,趙虎的刀橫著掃過去,手指連著半截手掌落在城頭,人影縮了回去。
這一波攻勢打了小半個時辰。退潮之後趙虎靠著城牆坐在地上,軍醫跑過來要拔箭。
「拔了我還能握刀嗎?」趙虎問。
軍醫翻了翻眼皮,蹲下去扒開甲片細看了看傷口位置。
「箭頭沒入骨,嵌在筋肉里。拔出來止血縫合之後,三五日不能動右臂。」
「三五日。」趙虎的牙咬了一下,嘴角那道舊血痂裂開了,滲出新血來,「三五日之後我右手還能揮刀?」
「能。但這三五日你得下城歇著。」
趙虎沒吭聲,扭頭看向東段城牆。垛口後面散落著折斷的槍桿和零碎的箭矢。幾個傷兵正被抬下去。活著的人臉上分不清是泥是血是汗。
沈珩從十步外走過來。他的甲片上多了幾道新劃痕,左手腕裹著一條布帶,但步伐還是穩的。
「趙虎。」
趙虎抬頭看他。
「下去。」沈珩站在他面前,聲音不高但不容商量,「東段我接。」
「你手底下才多少人?」趙虎的嗓子乾澀,「我的人加你的人湊一塊才勉強夠填這二十個垛口。我一走人心就散了。」
沈珩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肩膀上插著根箭。右手舉不了刀。弓也拉不了。你留在城頭除了給弟兄們添亂還能幹什麼。」
趙虎的左手攥著刀柄,手指攥得青筋暴起。
沈珩伸手按住他的刀背往下壓了壓。
「你的人我替你帶。你去後麵包好了傷回來。常千戶那邊我去說。」
趙虎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息。沈珩的眼神平平靜靜的,沒有急切也沒有虛客氣,就是在說一件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的事。
趙虎鬆了刀柄。
「行。」他咧了一下嘴,牽動了肩傷,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有一條。我的人只認我的號令和常千戶的號令。你得讓他們服你。」
「我會。」
沈珩站起身來朝趙虎那邊的幾個騎兵走過去。那幾個兵看著自家隊正肩膀上插著箭杆被軍醫架下了城牆,臉色都不好看。
沈珩在他們面前站定了。
「趙隊正下去養傷。東段眼下歸我管。誰有異議,現在說。」
沒人出聲。
「好。」沈珩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囊遞給離他最近的一個騎兵,「先喝口水。下一波來之前把弦全換了,箭矢重新分配,每個垛口不少於十五支。」
那騎兵接了水囊愣了一下,灌了一口遞給旁邊的人。一囊水傳了四五個人才空了。
沈珩走回東段中間位置,手掌按在垛口的磚面上往北望了一眼。曠野上遊牧騎兵正在重新列陣,雲梯還有一大堆沒用完。
常奉年從西段走過來。他看了看趙虎被架走的方向,又看了看沈珩。
「趙虎傷了?」
「右肩中箭。軍醫說三五日不能動右臂。」
常奉年的腮幫子動了兩下,聲音壓得很低。
「東段是主攻面。趙虎一走,他那幫兵認你嗎?」
「剛交代過了。沒人吱聲。」
常奉年打量了他幾息。這個年輕人從十天前到現在沒下過一次城。甲片上的新舊劃痕疊了好幾層,左腕綁著的布帶已經滲了血,但他站在垛口後面的模樣和第一天上城時沒多大變化。腰杆撐得直,眼裡沒有慌。
「沈大公子,」常奉年的嗓子到了這種時候反而平了下來,「我跟你說句實話。」
沈珩等著。
「十天了。攻城的前鋒折了一千多人,但他們的主力還有近萬騎沒動過。一萬騎輪番攻,我這一千多守軍撐不了太久。」常奉年的手指在垛口磚面上颳了一道血痂下來,沒在意,「朝廷的援軍我遞了三道急報上去。按腳程算,走最快的路,兵部調令下來再集結開拔到北辰寨,最少還要七八天。」
「七八天。」
「七八天,我有把握守住。」常奉年的目光轉向了北面那片曠野,炊煙和塵土混在一處遮著天際線,「但如果七八天之後援軍還不到……」
他的話頓了一下。
沈珩沒催他。
「援軍不到的話,我就得考慮棄關南撤了。」
這句話從常奉年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和吩咐伙夫做飯差不多平。但沈珩聽出了底下壓著的分量。棄關意味著北辰寨這道防線徹底沒了。萬騎長驅直入,荒原縣首當其衝,沈家堡的四丈牆頂不了多久。
「五日。」沈珩開口了。
常奉年看他。
「給我五日。東段我守。五日之內我讓人給我姐帶信。堡里還有後手。」
常奉年沒追問後手是什麼。他在沈珩肩上拍了一掌,掌心裡帶著城頭十天積下來的血腥氣。
「五日。」
入夜之後趙虎在傷兵營里讓軍醫拔了箭縫了傷口。他疼得滿頭冷汗,咬著一截槍桿,木頭被他咬出了兩排深牙印。包紮完了他靠在木板鋪上,右臂吊在胸前動不了。
沈珩來看他的時候帶了半碗熱粥。是從沈家堡送來的糧食熬的,稠了些。
趙虎左手端碗喝了兩口。
「再撐五日,朝廷援軍應該能到。」他的聲音沙啞,喝了粥也沒潤開,「若援軍不來,沈大公子,咱們就得考慮棄關往南跑了。」
沈珩坐在他旁邊沒接話。帳篷外面城頭巡邏的腳步聲一輪一輪地走過去。遠處曠野上遊牧大營的營火把半邊天映成了暗紅色。
「不會跑。」沈珩把碗推過去示意他喝完,「明天還有仗打。吃東西。」
趙虎咧了一下嘴,右肩的傷口牽扯得他臉一歪,但那咧嘴的動作到底還是帶了點笑。
城頭的風從北面吹進來,裹著血腥和膻味。那一萬騎的營火,像鋪了一地沒有盡頭的火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