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到書房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饃。沈蘅沒讓他坐。
「連夜給十二寨發令。所有歸附寨子即刻堅壁清野。人口全部撤入沈家堡。糧食牲口能帶的全帶。帶不走的糧食埋進地窖封死。寨子裡只留空屋子空柵欄。三天之內全部到齊。」
老周的饃差點噎住。他咽了一口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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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全撤進來?兩千多口?」
「兩千多口加牲口加糧食。」沈蘅在桌上展開一張堡內布局圖,是周明遠畫的那張。她用筆在學堂和磨坊的位置各畫了個圈,「學堂和磨坊騰出來搭鋪。灶房西側空地搭臨時棚子。集市南面三間磚倉清出兩間做女眷和孩子的住所。」
老周把饃往腰帶里一塞。
「撤進來之後各寨的地盤空了怎麼辦?遊牧人占了不走呢?」
「空的才好。他們要的是糧和人口。寨子裡一粒糧沒有一個活人沒有,他們占了有什麼用?戰馬吃不了空房子。搶不到東西轉幾天自己就走。」
老周想了想,咬了咬後槽牙。
「十二寨最遠的棗林坡在南面七十里。三天到齊的話,明天一早就得派人去催。」
「阿石的巡邏小隊就近順路通知東面和南面六個寨子。西面和北面的寨子你派張三跑。棗林坡最遠,讓騎最快的一匹馬去。」
老周出了門。腳步聲在院子裡碎碎地響了兩下就消失了。
沈蘅在書房裡坐了一刻鐘。窗外夜風把堡牆上的旗幟扯得啪啪直響。她站起來走到空間入口的位置,從空間裡搬出了兩百斤棉花和一百件去年剩的舊棉襖。
碧桃和兩個婦人連夜把棉花分裝成小包,舊棉襖按大小分了三堆碼在灶房隔壁。
第二天一早,柳樹溝最先到了。
方寨主帶著全寨一百二十多口人,趕著八頭牛十幾隻羊,板車上堆著糧袋和鐵鍋。進了堡門的時候方大牛的傷腿還沒好利索,一瘸一拐地押著隊尾。
周明遠在堡門口支了張桌子登記造冊。名字人數糧食數量牲口頭數一筆筆記下來。
柳樹溝之後是石橋村。楊老實帶著四十多戶擠在堡門外排隊,每家一輛板車一頭驢,糧食和家當混著堆在車上。一個老太太懷裡抱著兩隻母雞,雞撲棱著往外飛她死活不鬆手。
到中午回龍溝的人到了。老漢趕著三頭瘦牛進門的時候嘴裡嘟嘟囔囔:「我活了六十年頭回搬家,讓幾個騎馬的蠻子趕得跟兔子似的。」
沈蘅站在議事廳台階上看著堡門口進進出出的隊伍。塵土被人和牲口踩得飛揚,雞叫牛哞孩子哭的聲音混在一塊。堡內主路兩側已經擺滿了各寨運進來的板車和雜物。周明遠扯著嗓子指揮:柳樹溝往東住,石橋村往西住,回龍溝去學堂打鋪。
王婆子在灶房門口支了三口大鍋。粥鍋咕嘟嘟冒著白汽。進了堡的人先領一碗粥暖肚子再去找住的地方。
下午青松嶺來了最大的一隊。許大壯帶著兩百七十多人從北門進堡,後面跟著長長一溜牲口隊。他走到沈蘅面前交了一把鑰匙。
「寨子裡的鐵器和弓矢全帶出來了。糧食埋了一半,另一半在車上。」
沈蘅接了鑰匙揣進袖袋。
「埋的那一半標記做了沒有?」
「做了。窖口蓋上土再鋪一層羊糞。不蹲下來細看看不出來。」
到第三天傍晚,棗林坡的寡婦寨主領著最後一批人趕到了堡門前。二十來戶人口不過七八十,但走了七十里路,老人小孩都走得腳底板磨出了水泡。
沈蘅親自在堡門口接了她。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磨坊後面騰了一間大屋,你的人今晚先歇著。」
寡婦寨主點了個頭。她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小丫頭臉上髒兮兮的,兩隻眼睛圓溜溜地到處看。
「陳家大小姐,」寡婦寨主的嗓音沙啞,「我們走的時候看見南面遠處有煙。不是炊煙,是燒寨子的那種煙。」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哪個方向?」
「東南。約莫三十里開外。那邊沒有咱們聯堡的寨子。」
沈蘅記住了方位。她把寡婦寨主和那個小丫頭交給碧桃領進去,自己在堡門口多站了片刻。
十二寨全員入堡。周明遠的冊子上最終登記的數字是兩千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堡內原有的八百餘,沈家堡四丈高牆裡面此刻擠著三千多條命。
擠是真擠。學堂里打了三層鋪滿滿當當。磨坊里連磨盤底下都塞了鋪蓋。灶房旁邊的臨時棚子搭了四個,婦人和孩子住在裡面擠擠挨挨。但沒人抱怨。堡牆外面有遊牧騎兵出沒的消息早傳開了。比起空曠的寨子和隨時可能衝進來的彎刀,擠在高牆裡面吃得上熱粥已經是天大的造化。
入夜之後沈蘅把周明遠叫到書房把糧食帳目對了一遍。各寨帶進來的糧加上堡內存糧加上空間可支取的機動量,三千多人吃兩個月沒問題。
周明遠合上簿子的時候搓了搓凍紅的手指。
「大小姐,人倒是齊了。就是水不太夠。三口井供三千多人加牲口,打水排隊排到半夜。」
「明天再挖一口。位置選在東牆根那片空地。」
周明遠應了出去。
沈蘅把門關上。一個人坐在桌前把油燈的燈芯撥了撥。
三千多條命縮在四丈牆裡。一百五十個兵在北辰寨城頭拼命。阿石的騾隊在松林里翻山送糧。
她從懷裡摸出佛珠在手裡慢慢轉著,目光落在桌面上沈珩今天托阿石帶回的紙條上。
只有一行字。
遊牧第二輪攻城已退。東段失而復得。團練陣亡九人。箭矢告急。
九個人。
沈蘅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她提筆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收到。
筆尖在第二個字的末筆停了停。墨洇開了一小片。
她把紙條放進信封封好交給碧桃,讓明天阿石出發時帶上。
窗外堡牆上巡邏兵的腳步聲一輪一輪地經過。整座堡擠得滿滿當當,從主路到牆根到每一間屋子都塞滿了人和牲口和糧袋和活下去的盼頭。
遊牧輕騎果然在第四天折向了東面。阿石的巡邏小隊回報:回龍溝和棗林坡的空寨子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柵欄拆了燒了,屋子也翻了,但沒找到糧食和人,騎兵在寨子裡轉了半天就走了。
沈蘅聽完點了個頭。
空寨子裡什麼都沒有。遊牧人的馬不吃空房子,彎刀砍不出糧食來。
但她的目光越過堡牆,往北方看了看。
那邊的仗,還沒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