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率兵到北辰寨的第三天傍晚,遊牧主力來了。
先是地面。腳底板傳上來的那種發麻的震感,從北面曠野一直傳到城牆磚縫裡,連垛口上擱著的水碗都在晃。接著是塵。整條天際線從東到西拉開一道灰黃色的幕布,翻湧著往南推,濃得把夕陽都遮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紅點。
城頭的哨兵先喊了一聲,接著號角連響。常奉年從中軍帳出來的時候甲冑已經套齊了。他邁上城牆時步子極穩,但走了三步額角就有一條青筋跳了起來。
北面的曠野上,千里鏡已經不需要了。
騎兵從地平線漫過來,不是前鋒那種三排千騎的陣仗。而是密密匝匝流不到頭的黑潮,前排彎刀,後排長弓,再後面是牛車拖著的粗木攻城車和成捆的雲梯。狼頭旗在隊伍中間飄著,比先前那杆大了三倍,旗面在風中抖得噼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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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奉年站在北牆正中央的垛口後面,數了半盞茶的工夫。
「一萬兩千以上。」陳剛的嗓子帶著沙。
常奉年沒吭聲。他轉頭朝東段看了一眼。沈珩帶著一百五十人已經在垛口後面就位了。弓弩手蹲在第一排,步兵持槍站在第二排。沈家堡打出來的精鋼箭頭在垂暮的光線里閃著暗沉的冷色。
趙虎跨在城樓的台階上往外張望。前幾天壕溝那一仗讓他嘴角裂了個口子,到現在還結著血痂。他回手朝沈珩比了個數。
五個手指。又攥成拳。
沈珩讀懂了。東段城牆垛口五十個。趙虎的意思是他帶人守前三十個,剩下的二十個留給沈家堡步兵。
這個分配和沈蘅出發前交代的一致。趙虎守正面,沈家堡的人守側翼。
天色徹底暗下去了。遊牧大軍沒有連夜攻城。營火在曠野上蔓延開來,密如繁星,一直鋪到目力盡頭。馬匹的嘶鳴聲和金屬碰撞聲從那片火光密布的陣地傳到城牆上來,混著膻騷的風。
城頭沒人睡得著。
常奉年把守軍分了三班輪值。沈珩的人獨立成一班,不和北辰寨的守軍混編。這是沈伯彥信中寫明了的。常奉年看完信後什麼都沒說,按信中要求安排了下來。
後半夜,沈珩巡了一趟東段城牆。步兵都靠著磚垛眯著眼打盹,鐵槍橫在腿上。他彎腰查了幾張弓的弦鬆緊度,伸手把一張鬆了的弦擰緊了兩扣。
趙虎蹲在城樓牆根下嚼乾糧,嘴裡含著一口水泡饃。看沈珩走過來,他把剩下半塊遞過去。
「吃點。明天怕是沒空嚼東西。」
沈珩接過來掰了一角放進嘴裡。麵餅硬得硌牙。
「你估幾時攻?」
「天亮就來。」趙虎咽下最後一口,用手背抹了嘴,「遊牧人打仗不耗時間。集完兵第二天必攻。」
沈珩順著垛口縫往外看了一眼。曠野上的營火正在滅。不是熄了,是被起身備戰的人影遮住了。無數矮小的黑影在火光前掠過,像蟻群。
隔了一刻鐘,號角從北面曠野深處吹響了。三聲長一聲短,轟隆隆的馬蹄聲緊跟其後。
常奉年的嗓子從城牆西段傳過來,穿透了風聲。
「全軍上牆!」
天邊才露出一些灰白。鼓聲從遊牧陣地里轟然而起,震得城磚嗡嗡發顫。第一波騎兵沒有正面沖壕溝。他們分成三股,一股佯攻北牆正面,兩股分別繞向東西兩段。
沈珩攥緊了槍桿。
東段。他就守在這裡。
三千騎從東北方向繞過來,馬蹄濺起的凍泥碎冰糊成一片渾濁的泥浪。到兩百步時領頭的騎手同時翻身立起,單膝跪在馬背上張弓搭箭。遊牧人的騎射術沒有虛名。箭矢從馬背上拋射而來,角度刁鑽,城頭幾個探出半個身子的守軍被射中了肩膀和小臂,悶哼著縮回垛口。
「盾!」趙虎嗓門撕裂一般。
前排步兵舉盾遮垛口,箭矢叮叮噹噹扎在木盾和磚面上。
遊牧騎兵在兩百步外兜了一圈,第二波不是騎兵了。步兵。扛著雲梯跑步衝上來。他們沒有鐵甲,穿著皮袍彎著腰,梯子架在肩上。後面的騎射手繼續拋射壓制城頭。
雲梯搭上城牆的聲響從東段幾個垛口同時傳來。沈珩聽到梯子頂端的鐵鉤咬住磚沿發出的金屬摩擦聲。
「推!」
長槍兵把槍桿橫過來抵住梯子往外推。第一架被推倒了,帶著上面爬了一半的兩個人摔下去,悶響。第二架推了兩下沒推動,鐵鉤嵌得太深。一個皮袍步兵的手已經攀上了垛口邊沿。
趙虎的刀從側面劈過來。
刀口砍在那隻攀上來的手腕上,骨頭斷裂的脆響和慘叫聲混在一處傳來。那人翻落下去。趙虎左腳踩住梯子頂端用力一蹬,鐵鉤從磚沿脫出,整架雲梯向後倒去。
沈珩的位置在趙虎左側二十步。他守的那段垛口搭了三架雲梯。步兵用槍桿推翻了一架,另外兩架上的遊牧兵爬得飛快。他從垛口探出半個身子舉弓對著最近的一架梯子頂端射了兩箭。第一箭射穿了爬在最上面的那個人的肩膀,人往後仰沒掉下去被後面的人頂住了。第二箭扎進了那人胸口,人才鬆手落下去。
但第三架梯子上的人已經翻了上來。
沈家堡的一個步兵挺槍刺過去。槍尖扎進了對方腰側,那人吼了一聲揮刀砍斷了槍桿,帶著槍頭撲倒在城牆上。沈珩一腳踢在那人肋骨上把人踹回垛口外面。腳面傳來那人胸骨碎裂的觸感。
一輪攻勢打了小半個時辰。東段城牆上翻上來的遊牧兵被逐一推落或刺倒。但步兵也付出了代價。
沈珩清點了一遍東段的傷亡。趙虎那邊死了四個傷了十幾個。沈家堡的一百五十人死了三個,傷了十八個。
兩個被砍斷手臂的步兵靠在城牆根下面等軍醫來。血從斷口處流出來染了半邊城磚。
趙虎的刀刃上卷了兩個口子。他低頭看了看,用腳踩著城磚磨了兩下,抬頭朝沈珩喊。
「歇著別動,一會兒還來!」
城下壕溝前面倒了一地的人和梯子。傷者在泥里翻滾。
曠野更遠處,第二輪集結的號角已經吹響了。
鼓聲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