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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兵分兩路赴關山

  沈珩的馬跑廢了一匹。

  從北辰寨到沈家堡五十里山路,他只用了三個時辰。進堡門時那匹棗紅馬口鼻噴著粉色泡沫,前腿打了兩個趔趄,被老曹頭牽走的時候後胯還在抖。

  沈蘅聽到馬蹄聲就從書房出來了。看沈珩翻身下馬的架勢,甲片上濺著褐色干漬,左臂護腕裂了一道口子,她的腳步快了兩分。

  「怎麼回來了?」

  沈珩沒在院子裡多站。兩步跨上台階,進了議事廳把門關了,才從懷裡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拍在桌面上。

  「先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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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上是他自己畫的。北辰寨城防布局圖,壕溝位置,箭矢消耗,守軍傷亡數字。最下面用硃筆加了一行:遊牧主力預計半月內全軍抵達,規模萬騎以上。

  沈蘅接過去掃了一遍,目光在箭矢數字上停了兩息。

  「八千支。打了五輪。」

  「五輪是對三千前鋒。主力到了之後,攻法不會這麼簡單。他們有攻城車。」沈珩給自己倒了碗涼水一口悶下去,「常千戶說他能擋住前鋒,但萬騎圍城十天之後,北辰寨守不住。」

  沈蘅把圖紙鋪平在桌上,兩手按住邊角。

  「他要什麼?」

  「人。」沈珩伸手在圖紙上點了一下北辰寨東段牆面的位置,「東段是最薄弱的地方,牆矮垛口少。前鋒第一波試探攻的就是這段。我帶的一百人守在那裡,壓得住三千騎的一輪衝鋒,但換成萬騎分批攻,一百人不夠填。」

  碧桃在門口探了個頭又縮回去了。院子裡只有風吹旗幟的聲音,扯得獵獵響。

  沈蘅的手指在圖紙上挪了一寸。從北辰寨南移到沈家堡的位置。兩個點之間的距離不到她半截手指長,走起來是五十里雪路。

  「堡里現在還有多少人能打?」

  沈珩心裡清楚她這話不是問他。是她在問自己。

  「騎兵留了五十在北辰寨。堡里步兵兩百出頭,趙虎帶走的五十騎也在北辰寨。加上聯堡各寨零散青壯,刮乾淨了也不過三百。」

  「三百。」沈蘅把手從圖紙上收回來,走到窗前。窗板縫隙里透進來一道細白光,照在她鬢角上有一根碎發垂著沒別好。

  沈珩等著她開口。議事廳里安靜得只聽見外頭磨坊那邊傳來的牛鈴叮噹聲。

  「北辰寨塌了之後會怎樣?」沈蘅的背影對著他。

  沈珩的嗓音沉了下來。「萬騎長驅南下,荒原縣首當其衝。沒有城牆的散寨子活不過三天。沈家堡的四丈高牆能撐一陣子,但被萬騎圍了,耗也耗死了。」

  「所以不能讓北辰寨塌。」

  沈蘅轉過身來。燈光正好照到她的臉上,眉眼之間那種尋常日子裡端莊溫柔的意思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透了的清醒。

  「叫爹過來。」

  沈伯彥到的時候衣袍還帶著墨香。他剛在西院核查聯堡的糧冊,一聽碧桃傳話只說了句「知道了」,放下筆就來了。

  三個人圍在桌前,圖紙攤在中間。

  沈蘅先把情況說了一遍,用的是最簡短的話。前鋒三千已試探過一輪,壕溝和拒馬有效,但箭矢消耗大。主力萬騎預計十幾天內到,北辰寨守軍不足擋不了十天。常奉年要人要糧要箭。

  沈伯彥聽完沒急著表態。他的目光落在圖紙上北辰寨與沈家堡之間那段距離上。

  「出多少?」

  沈蘅伸出兩根手指。

  「騎兵五十,步兵一百。大哥帶過去。」

  沈伯彥的眉頭往中間擠了一下。「堡里只剩一百五十人。聯堡各寨的青壯不到百人,沒練過的。」

  「夠了。」沈蘅把手指收回去,「堡牆四丈,連弩十架。老周帶一百五十人守四面牆,東西各四十,南北各三十五。遊牧騎兵的目標是北辰寨不是我們。就算分兵繞後騷擾,也不會拿主力來啃一座高牆小堡。」

  沈伯彥沒接話。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墨漬,擦得很慢。

  「糧呢?」

  「再送一千石。」沈蘅的聲音利索得像帳房先生念數,「五百石走明面裝大車,另外五百石從空間裡出。大車到了北辰寨卸完之後翻過來當路障用。箭矢三千支,槍頭一百根,隨糧車走。」

  沈伯彥疊好帕子揣回袖子。他的目光從圖紙上抬起來看著女兒。

  「算過了?」

  「算過了。」沈蘅拉了把凳子在桌邊坐下來,「北辰寨守住了,沈家堡就安全。北辰寨破了,我們靠四丈牆最多撐半個月,然後鑽地道跑。出兵協防是賭贏面大的那頭。」

  「贏面有幾成?」

  「加上我們這一百五十人,北辰寨能湊到一千七八百守軍。壕溝攔住騎兵衝鋒,城頭箭矢管夠,守半個月不難。遊牧人不善久攻。只要他們的牛羊吃完了附近的草場,自己就會退。」

  沈伯彥的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移了一下,碰到了圖紙的邊角。紙頁翹起來又被他按平。

  「那你方才說的賭字是什麼意思?」

  沈蘅的目光與他對上了。

  「賭的是常奉年不會把沈家堡的人推到最前面去填命。」

  議事廳里的燈芯跳了一下。油燈盤裡的燈油淺了,火苗矮下去又竄上來。

  沈伯彥站起身。

  「這個賭我替你看著。」他說,「讓珩兒帶兵去。我給常千戶寫封信,白紙黑字標清楚:糧是我沈家的糧,人也是我沈家的人。戰時聽他調度沒二話,但不打頭陣。東段側翼守得住就守,守不住拉回來。」

  沈珩從旁邊插進來一句。「主力來了東段肯定是主攻方向。不打頭陣退到側翼,等於把最險的留給常千戶自己的兵。他肯?」

  「不肯也得肯。」沈蘅把圖紙折起來遞給沈珩,「一千石糧三千支箭和一百五十條命擺在那裡,夠他肯了。」

  沈珩接過圖紙揣進懷裡。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過了兩息才問。

  「明天走?」

  「後天卯時。今天備糧裝車,明天操練半日對輜重隊的路線。」沈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聲音低了半分,只夠兩個人聽見。

  「大哥。協防可以,但沈家堡的人不打頭陣。保存實力,讓趙虎的人頂正面。他掛著北辰寨的銅牌吃著軍糧,戰時出力天經地義。咱們的步兵守側翼就夠了。」

  沈珩的喉嚨滾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沈蘅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暗處發著涼沁沁的光。溫柔的模樣底下全是釘秤砣的冷。

  「知道了。」

  沈蘅把他甲片上那道裂口用手指碰了碰。

  「讓趙鐵柱連夜補好這個。」

  沈珩點頭出去了。沈伯彥走在後面,到門檻上回了一次頭。沈蘅已經坐回桌前,在一張新紙上開始寫什麼。

  燈火映在她垂著的睫毛底下,紙上落筆的沙沙聲均勻而急促。

  窗外春風還沒暖透。堡牆上新嵌的連弩床在月色下泛著沉悶的鐵色,炮口朝北。

  後天,還有一百五十條命要送進那片即將捲起滔天煙塵的曠野。